蘇晚晴從軟墊上撐起身體的時候,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。
大腿內側的痠痛、腰間的僵硬、手腕上還沒消退的勒痕,每一處都在提醒她昨夜發生過什麼。她花了整整三分鐘才讓自己坐起來,又花了五分鐘才讓雙腳踩上冰冷的地板。小隔間裡很安靜,只有空調的低頻運轉聲。牆角的攝影機紅燈還在閃,她已經習慣到不再去看它了。
男人推門進來的時候,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。
但他手裡拿的不是繩索,不是皮鞭,不是任何她已經學會害怕的東西。他提著一桶還冒著蒸氣的熱水,另一手拎著一個紙袋。他將熱水放在牆角的簡易淋浴區,紙袋放在鋼架床上,然後看了她一眼。
「十五分鐘。洗乾淨,把衣服換上。」
語氣跟昨晚說「很好」的時候一模一樣。平靜,不帶商量。
蘇晚晴沒有回答。她等男人離開之後,才慢慢走到熱水桶旁邊。水溫剛好,不燙也不涼,她拿毛巾沾濕了,開始擦拭身上乾涸的痕跡。蠟斑已經凝固成白色的碎屑,一擦就落;大腿內側的血跡比較難清,她得用指甲輕輕刮才弄得掉。每一下觸碰都讓傷口重新刺痛,但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。
她不想再讓他聽到她的聲音了。至少現在不想。
紙袋裡是一套整齊摺好的衣物——淺灰色針織衫,摸起來柔軟厚實;深藍色短裙,長度大概只到大腿中段;還有一雙全新的平底鞋,米白色,尺碼剛剛好。她拿起針織衫的時候,手指抖了一下。這不是調教用的服裝。沒有鏤空,沒有金屬環扣,沒有任何讓她羞恥的設計。就只是一套普通的、可以在街上穿的、正常人會穿的衣服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,這反而讓她更害怕。
穿好之後,她站在全身鏡前面看了自己一眼。鏡子裡的人穿著乾淨整齊的衣服,長髮披在肩上,臉色蒼白但還算平整。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大學生,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她伸手摸了鏡面。冰涼的觸感提醒她,這不是幻覺。
男人在門外等她。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長袖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結實的前臂。他看見她走出來,目光從她的臉一路掃到腳上的平底鞋,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「走吧。」
他伸出手,不是要抓她,只是攤開手掌,等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蘇晚晴瞪著那隻手。她記得這雙手昨晚做過什麼——掐過她的下巴、按住她的手腕、分開她的腿。現在這隻手就攤在她面前,不帶威脅,甚至稱得上溫和。她猶豫了五秒,最後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因為她發現,如果不放,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。
男人握緊她的手,牽著她走上樓梯。
那是她從來沒走過的方向。過去這些日子,她的活動範圍只有地下空間——囚室、浴室、調教室、小隔間。她不知道樓梯通往哪裡,甚至不確定外面是不是真的存在。但當男人推開樓梯頂端的那扇鐵門時,一道刺眼的光線從門縫裡劈進來。
是陽光。
真正的、帶著溫度的、白得發燙的陽光。
蘇晚晴瞇起眼睛,眼淚直接飆出來。她被男人牽著走進光裡,腳步踉蹌,差點絆到門檻。等她終於能睜開眼睛的時候,她看見了一片天空。
藍色的。有雲。不是調教室天花板的灰白色隔音棉,不是囚室那盞永遠不關的日光燈。是真的天空。
她站在一棟宅邸的後院裡。草坪修剪得很整齊,圍牆很高,看不見外面的街道,但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車聲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空氣裡有草的味道,有陽光的味道,跟地下空間那種過濾過的乾燥空氣完全不一樣。
她站在那裡,像一株被從暗室裡搬出來的植物。陽光曬在臉上很暖,但她全身都在發抖。
男人沒有催她。他站在半步之外,手還握著她的,姿態像在牽一隻剛出籠的貓。
「上車。」他說。
車子是一輛黑色的休旅車,停在宅邸的車庫裡。男人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,蘇晚晴坐進去,安全帶扣上的聲音很清脆。她看著男人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,發動引擎,按下車庫遙控器。鐵門緩緩升起,光線一點一點變寬,最後整個世界都在擋風玻璃外面展開。
車子駛出宅邸,駛入一條安靜的巷道。兩旁是普通的住宅,有陽臺上晾著衣服的,有門口停著腳踏車的。她看見一個中年婦人提著菜籃走過,看見一個小學生背著書包在騎樓下跑。他們跟她隔著一層車窗玻璃,近得她可以數清楚那婦人菜籃裡的柳丁有幾顆。
她想拍車窗。想尖叫。想把手伸出去揮舞。
但她沒有動。
因為她發現,就算她拍了、叫了、揮手了,然後呢?她要去哪裡?她能去哪裡?那個婦人會幫她嗎?那個小學生會報警嗎?就算警察來了,她該說什麼?說她被一個男人囚禁、調教、破處、肛交,然後昨晚她在他射進去的時候,心裡想的是「他說我很好」?
她把額頭抵在車窗上,玻璃冰冰涼涼的。幾天前她還是處女,連自己的身體都陌生,現在卻已經承受過許多女人一輩子都不會遭遇的地獄。她聽說很多女人結婚幾十年都沒有高潮過,而她呢?她每天被逼著高潮十幾次、幾十次,身體像不是自己的,被綁著、被吊著、被從後面進入的時候,竟然還會顫抖著到達。很多女人一輩子只會一種姿勢的性交,她卻連肛交、口交、乳交都學會了,而且每一種都有感覺。妓女都還有人格,還能說不,而她越是被強迫、被拘束、被綑綁,身體就越是背叛她,給出更劇烈的反應。她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我是不是天生就這麼低賤。
車子開進市區,停在一棟百貨公司的地下停車場。男人熄火,轉頭看她。
「下車。去買衣服。」
她被牽著走進電梯,牽著走進女裝樓層。頭頂的燈光明亮柔和,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水味,店員笑臉盈盈地迎上來。男人跟店員說了幾句話,她聽不太清楚,只聽到「日常穿著」「舒適為主」「多挑幾套」。
她被帶進試衣間,男人遞給她一件寬鬆的環頸無肩露背毛衣。米白色,針織的,領口是一圈環狀設計,露出一整片肩膀和鎖骨,背後更是從肩胛骨一路空到腰際。
她接過來的時候,手指碰到柔軟的毛線,心裡卻涼了半截。
她知道這不是日常衣物。這是下一套調教的戲服。只是今天,他把挑選的權力偽裝成購物的樣子,讓她自己把衣服穿上去。
蘇晚晴站在鏡子前面,身上穿著那件露背毛衣。她的肩膀和鎖骨暴露在空氣裡,背後的裸露讓空調的冷風直接貼上肌膚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——臉色好了一點,嘴唇恢復了血色,身材曲線在針織衫的包裹下反而比赤裸時更引人注目。
然後她的視線穿過鏡子,穿過試衣區的玻璃窗,落在百貨公司走道上。
一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女生正提著購物袋經過,手上拿著手機,邊走邊笑,大概是看到什麼好笑的訊息。旁邊兩個穿制服的上班族快步走過,其中一個還在講電話,語氣很不耐煩。一個媽媽牽著小孩,小孩吵著要吃冰淇淋。
他們離她不到五公尺。
跟她穿著一樣整整齊齊的衣服,走在同一片燈光下,呼吸著同一種空調味道的空氣。他們那麼近,近得她只要走出去,隨便拉住一個人,說「我被綁架了」,一切都會不一樣。
但她沒有走出去。
因為她看著那個提購物袋的女生笑的時候,心裡浮上來的不是羨慕。
是一種距離感。
那個女生的世界裡,沒有繩索,沒有皮鞭,沒有被吊起來的姿勢,沒有被要求在主人面前說出「請讓我高潮」。她的煩惱大概是期末考、男朋友、要不要換手機。而蘇晚晴的煩惱是——她現在走出去,那個女生會不會聞到她身上殘留的精液味道。
這道牆不是玻璃。是她自己。
男人正在跟店員說話,背對著她。店員低著頭在結帳,動作慢吞吞的。蘇晚晴看見了。看見了那個空隙。
她的腳比她的腦子先動。
她放下毛衣,轉身,一步,兩步,然後開始跑。平底鞋踩在百貨公司的磁磚上沒發出太大聲響,她穿過試衣區,穿過陳列架,往電扶梯的方向衝。她跑得很快,快得自己的心跳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。她看見電扶梯的入口了,看見樓層指標了,看見一個保全站在那裡,她張開嘴,準備要喊——
一隻手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甚至沒有抓痛她。但她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間鎖死,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。她的腳步停住了,聲音卡在喉嚨裡,連呼吸都忘了。
男人站在她身後。他的手握著她的手腕,就像牽她進百貨公司時一樣,平靜、穩固、不帶怒氣。他把她拉近一步,俯下身,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。
「你跑了,要去哪裡?」
蘇晚晴愣住。
不是因為害怕。是因為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麼。
什麼叫「要去哪裡」?回家啊,回學校啊,回她原來的生活啊。這還用問嗎?
男人沒有等她回答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臺薄薄的平板電腦,點亮螢幕,遞到她面前。
螢幕上是即時的監視器畫面。她認得那個客廳——是她家。米黃色的沙發,茶几上擺著水果盤,電視開著,播的是她媽愛看的八點檔。沙發上坐著她爸,正在看報紙。她媽從廚房走出來,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,嘴上還在叨念什麼,大概是叫她爸不要只顧著看報紙。
然後她看見了自己。
另一個自己。
一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,穿著她的大學T恤,從走廊走出來,笑著接過她媽遞來的蘋果,在她爸旁邊坐下。她爸伸手摸了摸「她」的頭,笑得很慈祥。
蘇晚晴瞪著螢幕,手指開始發冷。
「我找的替代品,」男人的聲音貼在她耳邊,平穩得像在報告天氣,「花錢整容成你的樣子,還訓練了兩個月,連你緊張的時候會用指甲掐虎口的習慣都學會了。你爸媽完全看不出來。不然你失蹤這麼久,怎麼沒有人報警?所以你告訴我——你逃了,要去哪裡?更何況,你父母喜歡一個品學兼優還是處女的女兒還是已經被玩爛了,身體需要調教的女兒?」
她張開嘴,喉嚨裡擠不出任何聲音。
「還有一件事,」男人滑動螢幕,畫面切換到廚房,「她每天在你家菜裡下毒。劑量很小,不會馬上怎樣,但如果不每天吃她摻在食物裡的解藥,你爸媽的心跳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停止。暴斃,法醫驗不出來,只會說是心血管疾病。」
他收起平板,低頭看她。他的眼神不是威脅,不是得意,就只是一種平靜的陳述事實。
「所以,你還要跑嗎?」
蘇晚晴站在電扶梯口,保全離她不到三步,走道上的路人還在來來去去。她只要張開嘴,只要喊一聲,保全就會過來,警察就會來,她就可以離開這個男人。
但她看著保全的時候,腦子裡想的是她媽端蘋果的畫面。
她想的是萬一他說的是真的。
萬分之一。萬分之一就夠了。
她沒有喊。
男人牽著她的手,把她帶回試衣區。店員抬起頭,看見他們回來,笑著說「小姐妳跑好快喔,是不是突然想到什麼喜歡的款式?」蘇晚晴看著店員的笑臉,忽然覺得很想吐。
她讓男人牽著她結帳、搭電梯、回到地下停車場。她坐上副駕駛座的時候,手指還在發抖。男人發動引擎,車子駛出停車場,開進市區的車流裡。她看著車窗外的街景——便利商店、公車站、等紅綠燈的機車騎士——每一樣東西都離她那麼近,又那麼遠。
她現在知道了。她不是被囚禁在地下室。她是被囚禁在她的生活裡。她爸媽的命、她的身分、她的存在,都被另一個人複製、佔據、下毒。她就算逃出去,也不知道能去哪裡。因為她已經不存在了。
「你什麼時候會讓我走?」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輕,很啞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男人沒有回答。他只是轉動方向盤,把車子開進一條她沒見過的路。兩旁的建築漸漸從商店變成圍牆,圍牆很高,沒有招牌,只有一扇黑色的大鐵門。鐵門感應到車子,緩緩滑開。
裡面是一個她沒見過的世界。
車子停在一棟看起來像私人會所的建築前面。男人下車,繞過來幫她開門。她被他牽著走進去,穿過玄關,穿過一條長廊,走進一個挑高的大廳。大廳裡燈光昏暗,正中央有一座圓形的舞臺,舞臺上方掛著水晶燈,燈光打下來像一圈金色的牢籠。
臺下坐著人。很多。穿著西裝的男人,穿著套裝的女人,端著酒杯,低聲交談。他們看起來都很有錢,很有品味,笑起來跟正常人一模一樣。
但臺上的東西不正常。
一個女人站在舞臺中央,穿著薄紗,脖子上掛著皮環,皮環上連著一條細細的銀鍊。銀鍊的另一端握在一個男人手裡。主持人站在旁邊,用流利的英文介紹這個女人的「規格」——年齡、身高、體重、三圍、受過的調教種類、擅長的服務項目。
觀眾舉牌。數字一喊出來,蘇晚晴才意識到那是價格。
他們在賣人。
她站在大廳的邊緣,背貼著冰冷的牆壁,看著臺上那個女人被一個陌生男人牽走。薄紗拖在地上,女人的腳步很穩,表情平靜,像這一切再正常不過。
然後她看見了更多。
大廳的另一側,有一群女孩正朝他們走過來。她們穿著統一的黑色洋裝,剪裁合身,每個人站姿端莊,步伐一致,像受過訓練的模特兒。她們的五官都很精緻,妝容淡雅,氣質看起來像知性白領,像是那種會在會議室裡做簡報的職場女性。
但她們脖子上都掛著皮環。
那群女孩走到男人面前,為首的一個微微欠身,聲音溫柔得體:「主人,您今天要挑選新貨嗎?我們這一組剛結訓,全部通過初級調教認證。」
蘇晚晴看著她們。看著她們整齊的動作、溫順的語氣、脖子上那條跟她一模一樣的皮環。她的胸口忽然揪緊,緊得她必須張開嘴巴才能呼吸。
她們有十一個。每一個都很漂亮。每一個都受過調教。每一個都可以取代她。
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男人的衣袖。不是因為害怕被賣掉——而是因為她發現,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。她害怕這些女孩比她更順從、更聽話、更能讓主人滿意。她害怕自己被比下去。
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,她的胃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。
男人低頭看了她一眼。他沒有說什麼,只是伸手把她握緊他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扳開,然後重新握進掌心裡。
「走吧,」他說,「今天只是來看看。」
他牽著她穿過大廳,走向出口。經過舞臺的時候,她看見臺上又換了一個新的女孩,比上一個更年輕,眼神更驚恐。主持人正在介紹她的處女身分,說這是今晚的壓軸。
蘇晚晴把頭轉開,不敢再看。
她忽然很想問他一句話。
「你——」她的聲音卡了一下,「你會把我賣掉嗎?」
男人停下腳步。
他轉頭看她,路燈的光從門口照進來,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輪廓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「不會。」
他說完這兩個字,就拉著她繼續往前走。
蘇晚晴被他牽著走出會所大門,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。她不知道這兩個字能不能信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問,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聽到答案的那一刻,胸口那團揪緊的東西鬆了那麼一點點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。
她剛剛站在一群可以被買賣的女孩中間,心跳最快的那一刻,不是因為恐懼。
是因為嫉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