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晴在鋼架床上坐了很久。
小隔間裡只有牆角那盞暗紅色的指示燈亮著,光線微弱到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。她把膝蓋縮到胸前,雙臂環抱住小腿,下巴抵在膝蓋上。高中制服的百褶裙皺成一團,白色襯衫的領口還留著剛才滴落的淚痕。
她沒有睡。連續幾天下來,她的睡眠被調教、被命令、被各種各樣的刺激切割得支離破碎。每次閉上眼睛,身體就會自動回憶起那些觸碰——毛筆掃過腰側的搔癢、金屬夾咬住乳尖的刺痛、舌尖撥弄腿間肉核的炙熱。然後她就會驚醒,發現自己雙腿夾緊,內褲底有一小塊濕痕。
她已經不敢看那盞攝影機的紅燈了。她知道他在看,知道他一定在笑。她閉上眼睛,那些畫面反而更清楚地湧上來——第一天被綁在木架上,毛筆從鎖骨一路往下掃,掃過腰側的時候她還咬著嘴唇不肯出聲,掃到腿根的時候她第一次知道自己那裡會因為這麼輕的觸碰就發抖。後來是金屬夾,冰涼的夾子咬住乳尖的瞬間,她痛得叫出來,可是沒過多久那陣痛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,像是有人在她身體裡點了一盞很燙的燈,照得她全身發軟。最可怕的是他的舌頭。他蹲在她腿間,用舌尖撥開她最羞恥的地方,一下一下舔著那顆她自己都不曾正眼看過的肉核,她明明在哭,明明在喊不要,可是腰卻不由自主地拱起來,腿也不聽話地分得更開。她記得自己最後高潮了,在他嘴裡,在他面前,在攝影機前面,身體弓成一道她不敢承認的弧線。她恨他,恨他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,可是她更恨自己的身體,恨它記得每一種刺激,恨它在恨意最深的時候依然會濕。她分不清楚了,那些感覺到底是痛苦還是快樂,是被迫還是順從,她只知道每次回想,心口都像被撕開,而腿間卻又泛起那種可恥的酸軟。
鐵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蘇晚晴的肩膀縮了一下,手指掐進小腿的皮膚裡。腳步聲在小隔間門口停下,然後是門鎖彈開的聲響。鐵門被推開,走廊的白光從門框灌進來,刺得她瞇起眼睛。
男人站在門口,還是那件黑色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。他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提袋,另一隻手拿著一瓶礦泉水。他走進來,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下命令,而是拉了牆邊那把摺疊椅,在她面前坐下。
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公尺的距離。蘇晚晴從膝蓋後面露出一雙眼睛盯著他,眼眶還紅紅的,但眼神裡重新燃起警覺。
男人把保溫提袋打開,從裡面拿出一個不鏽鋼保溫碗。碗蓋旋開的瞬間,熱氣從碗口冒出來,帶著雞湯的香氣。他把碗放在她腳邊的地上,又從提袋裡拿出一支湯匙,放在碗旁邊。
「從今天開始,調教進入適應期。」男人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「妳的身體需要體力。想喝就喝,不想喝就放著。」
他站起來,把礦泉水也放在碗旁邊,轉身就往門口走。
蘇晚晴看著他的背影,嘴唇動了一下,想問「適應期是什麼意思」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鐵門重新關上,門鎖彈回原位,小隔間又只剩下她和那盞紅燈。
還有那碗湯。
雞湯的香氣在小隔間裡擴散開來,鑽進她的鼻腔。蘇晚晴的胃在聞到味道的瞬間就猛烈收縮了一下,發出一聲咕嚕。她上一次進食是什麼時候?被綁架前的那頓晚餐?不對,那天她加班到很晚,根本沒吃晚餐。被綁到這裡之後,男人只給過她水,沒有給過任何食物。
她盯著那碗湯。湯面上浮著一層淺金色的油花,幾塊雞肉沉在碗底,還有兩片薑。看起來就是一碗普通的雞湯,什麼都沒有。
可是他是誰?他是把她綁來這裡的人,是把她剝光綁在木架上舔她全身的人,是用毛筆在她身上寫字的人。他的東西能喝嗎?
蘇晚晴把臉轉向牆壁,閉上眼睛。她不喝。她不接受他的任何東西。一碗湯就想收買她?他以為她是什麼?餓一頓兩頓不會死。
胃又咕嚕了一聲,這次更響,連她自己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她睜開眼睛,轉頭看了一眼那碗湯。熱氣已經沒那麼多了,香味卻更濃了。她的舌根分泌出唾液,吞嚥的動作在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不喝。
她轉回去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過了大概五分鐘,也可能更久。小隔間裡沒有時鐘,時間在這裡是用胃的收縮次數來計算的。蘇晚晴再次睜開眼睛時,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伸出去,指尖碰到了不鏽鋼碗的邊緣。碗壁還是溫熱的,不燙手,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。
她盯著自己的手,像在盯著一個陌生人的手。
然後她捧起那碗湯,低頭就著碗沿喝了一口。
雞湯的鹹度剛好,油脂滑過舌面,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流入胃袋。那一瞬間,蘇晚晴的眼眶又熱了。她沒有哭,只是眼眶發熱。因為這碗湯太好喝了,好喝到讓她覺得自己很可悲。她捧著碗,一口接一口地喝,湯匙根本沒用上。雞肉也用手抓起來吃了,肉質軟爛,一咬就散開。她把碗底的湯也喝得一滴不剩,才把碗放回地上。
碗底沉著幾粒沒化開的白色粉末。
蘇晚晴盯著那幾粒粉末,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。有一點苦,帶著淡淡的藥味,被雞湯的鹹味蓋掉了大半,如果不仔細嚐根本不會發現。
她的胃突然翻了一下。
不是生理的噁心,是心理的恐懼。她剛剛喝了什麼?他加了什麼東西?安眠藥?催情藥?還是什麼更可怕的東西?
她把碗推開,縮回牆角,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。身體沒有任何異樣,胃裡的溫暖還在,沒有暈眩,沒有發熱,什麼都沒有。可是這種「什麼都沒有」反而讓她更害怕。因為如果是毒藥,至少會有症狀;如果是催情藥,至少身體會有反應。什麼都沒有,就代表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她蜷縮在牆角,眼睛盯著那隻空碗,像在盯著一個證據。一個她已經開始屈服的證據。
不知過了多久,鐵門再次打開。
蘇晚晴從牆角抬起頭,眼睛裡的血絲比剛才更多了。男人走進來,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碗,什麼都沒說,只是彎腰把碗和湯匙收進保溫提袋。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黑色的布條,在她面前蹲下來。
「站起來。」
蘇晚晴沒有動。她的背貼著牆壁,膝蓋頂在胸前,像一隻縮在殼裡的蝸牛。
男人沒有重複命令。他伸出手,扣住她的手腕,把她從牆角拉起來。蘇晚晴的身體被拉直的瞬間,小腿傳來一陣痠麻——她在牆角縮太久了,血液循環不順。她的膝蓋一軟,整個人往前倒,額頭撞在男人的胸口上。
男人沒有扶她,也沒有推開她。他就站在原地,任由她靠著自己,然後把黑布條蒙上她的眼睛,在後腦勺打了個結。
視線被奪走的瞬間,蘇晚晴的心跳猛然加速。她伸手想扯掉布條,手腕卻被男人一把扣住,反剪到背後。另一隻手也被抓住,兩隻手腕在他掌心中交疊,然後被一條寬面的魔鬼氈束帶纏住,貼緊,拉實。
「你今天不需要看。」男人說,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。「你只需要感覺。」
他拉著她的小臂,把她帶出小隔間。蘇晚晴赤著腳踩在走廊的磨石子地板上,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。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去哪裡,眼前只有黑布條透進來的微弱光暈。她的步伐踉蹌,好幾次差點絆倒,但男人拉著她的力氣很穩,沒有讓她真的摔下去。
走了大概兩分鐘,男人停下來。她聽到門鎖彈開的聲音,然後一股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——皮革、金屬、清潔劑。是調教室的味道。
男人把她帶到房間中央,讓她站定。然後他解開她手腕上的束帶,卻沒有解開眼睛上的布條。蘇晚晴聽到他在她身後走動,抽屜被打開,金屬器具碰撞的聲音,然後是棉繩被拉過金屬扣環的摩擦聲。
「雙手舉高。」
蘇晚晴咬了咬嘴唇,慢慢把手舉起來,舉到一半就停下了。男人的手從身後伸過來,握住她的手腕,幫她把手臂舉過頭頂。棉繩纏上她的手腕,繞了三圈,然後往上收緊。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往上拉,手臂伸直,腳跟被迫踮起,只剩下腳尖勉強踩在地面上。
她發出一聲悶哼,肩膀的關節傳來輕微的抗議,但還不到疼痛的程度。男人調整了繩子的長度,讓她腳尖能踩實地面,但手臂依然被吊在頭頂上方。然後他蹲下來,抓住她的腳踝,把雙腳分開,與肩同寬,用另一條繩子固定在左右兩側地板上的金屬環上。
蘇晚晴現在呈一個大字型站在調教室中央,蒙著眼,踮著腳,動彈不得。
她聽到男人繞到她面前,站定。然後他的手指勾住她制服襯衫的第一顆釦子,解開。第二顆,解開。第三顆。襯衫被往兩邊拉開,露出裡面的純白棉質胸罩。男人的手指沒有碰她的胸部,而是繼續往下,解開百褶裙的勾子,拉下拉鍊。裙子滑落在地上,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。
蘇晚晴咬住下唇,全身緊繃。
男人把她剝到只剩下內衣褲,然後退後一步。她聽到他拉開什麼東西的拉鍊,翻動紙張的聲音——他在看東西,在記錄什麼。
「體重比三天前輕了零點八公斤。」男人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朗讀一份體檢報告。「肌肉量下降。皮膚彈性還維持得不錯,但眼周有明顯的睡眠不足跡象。」
他合上文件夾,走近她。蘇晚晴感覺到他站在自己右側,一隻手掌貼上她的上腹部,拇指按壓肋骨下緣,沿著肋骨的弧度往外滑。那是觸診的動作,精準、冷靜、不帶任何性暗示。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腰側,按壓腎臟的位置,然後繞到背後,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按。
「呼吸。」
蘇晚晴吸了一口氣。他的手掌貼在她後背上,感受她肋骨擴張的幅度。
「吐氣。」
她吐氣。手掌換到左側肋骨,重複同樣的動作。然後他繞回她面前,手指從她鎖骨中央往下滑,停在胸骨末端,輕輕按壓。
「這裡會痛嗎?」
蘇晚晴搖頭。
「用說的。」
「不會。」她的聲音沙啞,幾乎認不出是自己的。
男人的手指繼續往下,按壓她的下腹部,左右各一次,然後是髖骨兩側。他的手很大,一隻手掌就能覆蓋她大半個腹部。按壓的力道剛剛好,不會痛,但會讓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檢查。
他蹲下來,雙手握住她左邊大腿,從膝蓋上方開始往上按壓,拇指壓進大腿前側的肌肉,沿著肌理慢慢往上推。推到接近腿根的位置時,蘇晚晴的腿肌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。
「反應正常。」男人說,語氣依然平淡。他換到右腿,重複同樣的動作。推到大腿內側時,他的拇指稍微往內壓了一點,蘇晚晴的腹部立刻繃緊,大腿內側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
「身體比嘴巴誠實。」男人說。這句話不是對著她說的,更像是在對著錄音機口述觀察結果。他站起來,繞到她背後,檢查她大腿後側的肌肉,然後是小腿肚、腳踝。他甚至蹲下來,一隻手握住她的腳掌,另一隻手按壓她腳底的足弓位置。
「腳趾蜷起來了,」他說,「緊張反應還在。」
蘇晚晴把嘴唇咬得發白。她討厭這樣。她討厭他把她當成一具標本、一份數據、一個需要校正的儀器。她更討厭的是,她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反應。她的雞皮疙瘩、她的肌肉收縮、她的心跳加速,全部都被他看在眼裡,記在那本該死的筆記本上。
男人站起來,走回她面前。她聽到他旋開水瓶蓋子的聲音,然後瓶口抵上她的下唇。
「喝水。」
蘇晚晴把嘴唇抿緊。礦泉水瓶的瓶口壓在她唇上,冰涼的水珠沾濕了她的唇縫。
「你身體的水分不夠,」男人說,瓶口沒有移開,「肌肉彈性已經開始下降了。你不喝,接下來的調教會更難熬。」
停頓。
「這只是水。沒有加任何東西。」
蘇晚晴的喉嚨動了一下。她確實很渴。剛才那碗湯的鹹度讓她的口腔一直在分泌唾液,可是越分泌就越渴。她遲疑了三秒,然後慢慢張開嘴唇。
男人把瓶口傾斜,溫室溫度的礦泉水流入她口中。蘇晚晴吞了第一口,然後第二口,第三口。水從嘴角溢出來,沿著下巴滴到鎖骨上,但她沒有停。她連吞了好幾口,直到男人把水瓶移開。
「很好。」他說,旋上瓶蓋。「你已經開始學會聽話了。」
蘇晚晴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。她想說「我沒有聽話」,想說「我只是渴了」,可是這些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,沒有說出來。因為她知道,不管她說什麼,他都會用同一句話回答。
身體比嘴巴誠實。
男人把她從天花板的繩子上解下來,鬆開腳踝的束縛,但眼罩沒有拿掉。他把她帶回暖氣充足的浴室,用溫水幫她沖洗身體,手掌沾了沐浴乳搓揉她的背、她的手臂、她的腿,動作和之前一樣熟練而毫無溫度。沖洗完之後,他用浴巾把她裹起來,帶回小隔間,讓她坐在鋼架床上。
「今天晚上會有正式的晚餐。」男人站在門口說。「六點。」
然後他關上門。
蘇晚晴扯掉眼睛上的黑布條,眨了好幾下眼睛才適應小隔間的暗紅色光線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——浴巾裹得很緊,鎖骨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。她舉起右手,看著自己的手掌。剛才捧起湯碗的那隻手。
鐵門關上的聲音還在她耳邊迴盪。蘇晚晴發現一件事,一件讓她從骨頭裡發冷的事。
從男人關上門的那一刻開始,她才敢開始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