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夢見了一個人。
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夢。就只是一個人，站在花店門口，逆著光，臉看不太清楚。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袖襯衫，袖口捲到手腕上方，露出一截曬過太陽的手臂。他每週四下午會來，固定買一支向日葵，包材自己帶——米白色薄紙，折得整整齊齊，從公事包裡抽出來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窸窣聲。他從來不挑花，就站在櫃檯前等，看我從桶子裡抽出一支最直的，剪根、包紙、綁麻繩，動作不快也不慢。
他會說謝謝。
那兩個字很輕，像他把所有重量都放在別的地方，來這裡只是暫時卸下來一點。
夢裡的我站在櫃檯裡面，手裡握著剪子，想開口問他為什麼只買一支。不是問出口的那種問，是卡在喉嚨底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那種。他接過花的時候指尖碰到我的手背，涼涼的，帶著一點空調的溫度。我記得自己下意識縮了一下手，那一下縮得很小，應該沒有人會注意到。
但他注意到了。
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，眼睛的顏色在夢裡糊掉了，只記得那種看人的方式——不是打量，不是好奇，是像在確認什麼。確認完了，他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算笑，只是動了一下。
然後他走了。
夢到這裡就斷了，沒有後續，沒有戲劇化的回頭或搭話，就是他推門出去，門上掛的風鈴響了兩聲，然後玻璃門闔上，街上沒什麼人，陽光把騎樓柱子投成斜的。
我在夢裡沒有追上去。
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。巷口路燈已經不閃了，就靜靜亮著，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很細的橘線。手臂還壓在眼睛上，被子拉到下巴，指尖的粉筆灰味已經淡了，淡到聞不出來。我沒有翻身，也沒有睜眼，就躺在那裡，讓那個夢慢慢沉下去，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，雜質漸漸往下掉，掉到底就不動了。
他叫什麼名字，我不知道。
不是忘記。是從來沒有問過。
花店開了兩年，他來了幾個月，每週四，雷打不動。夏天穿淺色襯衫，秋天加一件薄外套，冬天下雨的時候會帶一把深藍色的折傘，傘骨有點歪，收起來的時候要用力甩兩下。我記得這些。我記得他的傘甩完之後會在門口的踏墊上點兩下鞋尖，記得他公事包的皮革邊角磨得發白，記得他左手無名指沒有戴戒指。
但我不知道他叫什麼。
不是沒有機會問。是每一次那個問句到了嘴邊，就自動解散，變成一句「這樣就好嗎」，或者「需要袋子嗎」，都是廢話。他接過花的時候會說謝謝，我回說不客氣，然後交易結束。櫃檯這個檯面，隔開的不是花跟錢，是我跟所有可以繼續往下說的可能性。
有一次例外。
那天是十一月，冷鋒過境，店門口風很大，我蹲在地上換水桶，他走進來的時候風鈴被吹得亂響，門差點沒關上。他那天好像加班，來得比平常晚，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，下巴有淡淡青影，看起來像整天沒喝過水。我站起來的時候頭撞到櫃檯邊角，痛得眼眶一酸，沒叫出聲，只是閉著眼睛吸了口氣。
他繞過櫃檯，伸手按住我後腦勺。
不是摸，是按。手掌很穩，壓在後腦上方，溫度比我想像的熱，力道剛剛好到讓我知道他在，但不至於讓我動不了。我僵在原地，眼睛還閉著，撞到的地方突突跳著痛，心跳快得像被誰在胸口猛敲了兩下。
「沒事吧？」他問。
這兩個字跟「謝謝」不一樣。他的聲音很低，從胸腔發出來的那種，在風鈴還在亂響的店裡聽起來很沉，像地板下面有什麼在輕輕震。
我睜開眼，他已經把手收回去了。動作很快，快到剛才那幾秒像是我撞到頭撞出來的幻覺。他退了一步，退到櫃檯外面那個客人的位置，表情跟平常一樣，沒什麼特別的情緒，只是嘴唇抿得比平常緊了一點。
「我去拿冰塊。」我說，聲音聽起來不是自己的。
「不用。」他說，然後停了一下。「你坐著就好。」
我沒有坐。我轉身去拿向日葵，蹲下來的瞬間膝蓋軟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痛的還是怎樣。剪根的時候手在抖，剪出來的斜口歪歪扭扭，像小學生用剪刀剪出來的勞作。我重新剪了一次，再剪一次，剪到莖短了一截，才包上紙。他站在旁邊沒催我，也沒說那支夠長了不用再剪。他就只是站著，公事包放在腳邊，風鈴停了，店裡很安靜。
我把花遞給他的時候，他沒有馬上接。
他看了我一眼——不是平常確認什麼的那種看。是另一種。像他本來要說點什麼，但臨時決定吞回去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，不明顯，但我看到了。因為我正在看他，而且沒有像平常那樣把視線移開。
他接過花，指尖沒有碰到我的手。
「下禮拜四，我——」他開了個頭，然後停了。
「什麼？」我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輕。
他搖了一下頭，嘴角又動了一下，這次比較像笑，但笑得很淺，淺到像在敷衍自己。「沒什麼。下禮拜再來。」
他推門出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，門沒關好，冷風灌進來，灌在我脖子上，起了一層細細的疙瘩。我站在櫃檯裡面，手還維持著遞花的姿勢，放不下來。
下禮拜四他沒來。
再下一個禮拜也沒有。
向日葵桶裡的花換了兩批，他的米白色薄紙還剩三張，折成方形壓在收銀檯下面的抽屜裡，我沒丟。不是捨不得，是怕丟了以後，萬一他真的回來，我沒有東西可以還他。
他再也沒回來過。
我在那之後的某個週末傍晚，拉下鐵捲門，蹲在招牌前面描粉筆字。描到一半停下來，蹲在地上，手裡握著粉筆，忽然想到他那天沒說完的話。不是去想他本來要說什麼，是想他吞回去的時候那個表情——像他把自己最想說的那句話咬碎了，嚥下去，吞得一點不剩。
然後我就被帶走了。
這中間隔了多久，我不太確定。幾天，也許幾個禮拜。那段時間的記憶像被泡過水又曬乾的紙，皺巴巴的，有些字糊掉了，有些字連紙一起碎掉。我只記得兩個男人，一臺廂型車，一塊味道很嗆的布摀住口鼻，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沒有尖叫，沒有掙扎，沒有像電影裡那樣踢車門或咬人手背。我被摀住的時候腦子裡最後一個畫面，不是花店，不是招牌，不是他。
是我媽把貼紙撕下來的那隻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