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後的事情，我記得的不多。
不是遺忘，是被碾碎了。像有人把我整個人塞進一個不透光的布袋裡，用力摔在地上，一次又一次，摔到我分不清楚哪一聲是自己的骨頭，哪一聲是布袋跟水泥地撞出來的悶響。
廂型車裡的味道我現在閉上眼睛還能聞到——機油、汗味、一塊很久沒洗的毛毯，嗆鼻的藥劑揮發之後殘留著一點甜，甜得很噁心。我的臉貼在車底板的鐵皮上，震動從顴骨傳上來，牙齒跟著輕輕打顫。沒有人說話。前座兩個男人，一個開車，一個在吃東西，塑膠袋窸窸窣窣的，偶爾傳來嚼洋芋片的脆響。他們聊天的語氣像在討論今晚要吃什麼，後車廂躺著一個被綁住手腳的女人，對他們來說大概就跟後車廂多了一箱貨沒什麼兩樣。
我試過記住路。轉了幾個彎，停了幾次紅綠燈，引擎聲在某一段變得空曠，像開進地下道，又像上了高速公路。數到第四十七個路燈的時候我放棄了。不是數不下去，是忽然意識到就算記住了，我也沒有地方可以逃回去。
車停下來的時候，門從外面拉開，冷空氣灌進來，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，還有一點馬糞的酸。有人抓住我的上臂把我拖出來，動作很俐落，沒有多餘的粗暴，像搬一個紙箱。我的腳踩到碎石地上，膝蓋軟了一下，那個人沒讓我跪下去，只是把我往上提了提，繼續往前走。
我沒有尖叫。不是勇敢，是嗓子像被那塊布摀啞了，張開嘴只能發出氣音。眼睛被車燈掃過，白花花的一片，什麼都看不清楚。只聽到很多聲音——鐵門拉開的聲音、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、有人在遠處喊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，然後是馬嘶，很遠，但很清楚。
進到室內之後，光線一下子從白變成黃，燈管在頭頂嗡嗡響。有人剪掉我手腕上的膠帶，血衝回指尖的時候又刺又麻，我還沒來得及動，另一雙手就按住了我的肩膀，把我壓下去。膝蓋撞在水泥地上，痛從膝蓋骨竄上來，我吸了一口氣，沒吸到底就被頭頂的聲音打斷了。
「頭抬起來。」
我沒抬。不是反抗，是脖子的肌肉像忘了怎麼動。
一隻手伸下來，手指掐住我的下巴，力道不大，但很準，掐在骨頭跟骨頭中間那塊軟的地方，把我的臉往上扳。我的視線從水泥地往上移，先看到深色的工作褲、沾了乾泥的靴子、小臂上淺淺的泥痕，然後是一張臉。
里奧。
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叫里奧。我只看到一雙很淺的眼睛，淺到像被水洗過太多次，顏色都褪光了，看我的時候沒有好奇、沒有厭惡、沒有同情，什麼都沒有。他看著我的表情，像在看一件剛拆封的東西，正在檢查有沒有破損。
「這一個。」他說話的聲音不大，不是對我說，是對他身後站著的人說。
「幾歲？」
「履歷寫二十三。」另一個聲音回答。那個聲音比較粗，帶點年紀，我餘光瞥到一雙戴半指皮手套的手，正翻著一本什麼。
「名字？」
「沒名字。編號還沒掛上去。」
里奧鬆開我的下巴，站直身體。他的影子蓋在我身上，我跪在他的影子裡，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點變小。
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。有人從後面抓住我的頭髮——不是扯，是那種完全掌控的握法，五根手指從髮根穿進去，收攏，把我的頭往後拉。我脖子整個仰起來，喉嚨暴露在燈管的白光下，像被翻開肚皮的魚。另一雙手從側邊伸過來，我眼角看到一條深棕色的皮帶，邊緣磨得發亮，金屬扣環碰撞的聲音很輕，噠的一聲，然後就貼上了我的脖子。
皮革是冷的。那種冷不是溫度，是觸感——太滑、太硬、太緊，不是圍巾也不是衣領，不是任何一個可以自己解開的東西。那人把皮帶繞過我的喉結下方，食指伸進去試了一下鬆緊，然後抽出來，再拉緊一格。
「太緊了。」我說。聲音從喉嚨擠出來，被皮帶壓得扁扁的。
沒人理我。
金屬扣環在頸後咬合的那一瞬間，我聽到一聲很細微的喀。不大，比訂書機訂下去的聲音還輕，但那個聲音從後頸直接傳進顱骨，在腦袋裡面迴盪了很久。
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不是慢慢想通的，是像有人拿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那樣，瞬間全部明白。他們沒有蒙我的眼睛，沒有塞我的嘴，沒有把我綁在看不見的角落。他們不怕我看到他們的臉，不怕我記得路，不怕我叫。
因為從扣環咬合的那一秒開始，我已經不是一個「人」了。一個人有名字、有身分、有可以報案的電話號碼、有會發現她沒去上班的老闆。一個「東西」沒有這些。一個東西只需要一個編號，一條皮帶，和一個告訴牠該跪在哪裡的人。
我跪在那裡，膝蓋底下的水泥地又硬又冷，脖子上的皮革開始被體溫捂暖。里奧蹲下來，視線跟我平齊。他看了我一會兒，沒有說話，只是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我臉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眼淚。他的指腹很乾，有薄繭，擦過去的時候帶走淚水，留下淺淺的刺感。
「可以了。」他說。
那是他第一次對我說這三個字。我後來會聽到很多次，在不同地方、不同姿勢、不同狀態下聽到。但在那個當下，我還不知道這三個字代表什麼。我以為是結束，以為接下來會有人把我鬆開、帶我去某個地方休息、給我水喝。我什麼都還不知道。
有人從我身後走過來，把一條麻繩穿進項圈後方的鐵環。繩子被拉直的時候，皮革往後扯，喉結前面那塊軟骨被壓了一下，吞口水會痛。我被牽著爬過一條很長的走廊，水泥地刷得光亮，兩側是漆成白色的牆，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門。每扇門都關著，門縫底下透出不同顏色的光，有的是黃的，有的是白的，有一扇是暗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我被帶進其中一間。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沉，像關冰箱門那樣，悶悶的，帶著密閉的壓力。房間不大，角落堆著乾草，柵欄是粗木頭釘的，上面掛著一捆粗麻繩。地上有個水桶，鐵製的，桶緣有點鏽。光線從頭頂一盞裸燈泡打下來，照得乾草泛黃，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。
牽我進來的人把繩子從鐵環上解開，退出門外。鐵柵欄拉上的時候，門栓落下的聲音很脆。
燈熄了。
不是被關掉，是整間馬廄的燈一起滅了，像有人在總開關那裡一次扳下所有閥。黑暗壓下來，密得沒有一絲縫隙。我蜷在乾草堆上，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，手指摸到脖子上的皮革，沿著邊緣來回摸，想找到扣環的開關。摸了一圈，再摸一圈，摸到指甲縫裡都是皮屑，還是找不到。
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哭的。沒有聲音，只是眼淚一直流，流到乾草上，流到項圈的皮革裡，流到鎖骨凹下去的那塊小窩，積在那裡，被體溫捂得溫溫的。我張開嘴，想叫自己的名字，喉嚨動了一下，發出來的聲音不是名字，是五六個音節裡的第一個音。後面四個碎掉了，碎在舌根和上顎之間，怎麼拼都拼不回來。
項圈的金屬扣環在頸後抵著枕骨，涼涼的，像有人一直用手指點著那裡，提醒我——妳已經不是妳了。
我媽把貼紙撕下來的那隻手，在黑暗中又浮出來。拇指和食指捏著黃色貼紙的邊角，撕得很快，快到紙張邊緣捲起來，膠痕留在書頁上，淺淺的一條白。她說不要亂貼書上。她沒有說不要亂寫名字。她把名字一起撕走了。
我閉上眼睛，把臉埋進乾草裡，用力吸了一口氣。乾草的味道很重，混著灰塵和一點馬的氣息，嗆得我想咳，但咳不出來，喉嚨被項圈勒住的記憶還卡在那裡。我伸手去摸項圈前面的金屬環，指腹壓在上面，用力按，按到痛，痛得手在抖，還是不鬆開。
因為那是全身上下唯一讓我感覺自己還連著什麼東西的東西。哪怕連著的只是一條皮帶，一個鐵環，一個沒有名字的編號。我按著它，像按住一個正在流血的傷口，不敢放手，怕一放手，連最後這點痛都沒了，我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。
走廊深處傳來很輕的腳步聲，靴底踩在水泥地上，節奏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不是巡邏，不是經過，是朝這裡來的。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來，停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那個人已經走了。然後門縫底下的黑暗動了一下——有人站在那裡，擋住了外面那一丁點根本不存在的光。
我屏住呼吸。
門沒有開。
幾秒鐘之後，腳步聲重新響起來，往來的方向走回去，一步，兩步，三步，慢慢變小，最後被走廊盡頭的寂靜吞掉。
我把臉從乾草裡抬起來，在黑暗裡睜大眼睛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我知道，從這一刻開始，我每一天的每一分鐘，都會被這種腳步聲決定——它走過來的時候我該跪好，它停下來的時候我該發抖，它離開的時候我才能呼吸。
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里奧。但那已經不重要了。
項圈底下的皮膚開始發癢，是被體溫捂熱的皮革貼在鎖骨上方悶出來的。我沒有抓。我把手放在大腿上，掌心朝下，手指伸直併攏，像小學上課被老師要求的那種坐姿。沒有人要求我這麼做，是我自己放的。因為如果不這麼放著，我的手就會去扯項圈，扯不掉就會崩潰，崩潰了就會被聽到，被聽到就會有人進來。我不知道進來的人會做什麼，但我已經學會一件事——在這裡，被注意到，從來都不是好事。
所以我跪好。
在黑暗中，在乾草堆上，在項圈勒出淺淺紅痕的沉默裡，跪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