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記得花店清晨的味道。
不是花香。花香是開門以後的事。更早之前，是鐵捲門還沒拉起來那五分鐘，我站在門外，石板路縫裡的露水混著隔壁麵包店隔夜酵母的微酸，涼涼地從腳踝往上爬。那條街天亮前很安靜，靜到聽得見騎樓下野貓伸懶腰時骨頭喀喀響。我總是在六點零三分到，不多也不少，因為第一班公車就是這個時間靠站，早一班我捨不得坐，那要多花十二塊。
我穿黑色平底鞋，鞋跟在右腳外側磨得特別低，踩在石板上身體會不自覺往右邊偏。老闆說過我走路的樣子像隨時要撞到牆。他說話不好聽，但他人不壞，一個月只來兩次，收走信封裡的現金，看看冰箱有沒有過期的花材，就開著那臺舊賓士走了。他說這間店遲早要收掉，但又不真的收。我猜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放那些賣不出去的花，還有一個人幫他澆水、掃地、應付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客人。
鐵捲門升上去的聲音很大，整條街都聽得見。隔壁早餐店的老闆娘會在這個聲音之後五分鐘推開她的玻璃門，叼著菸，把裝油條的鐵盤哐一聲架到門口。她從來不跟我打招呼，我也不跟她打招呼。我們這樣相處了兩年，我覺得挺好的。
店裡很小。走道只夠一個人側身過，冰箱嗡嗡響，像肺裡有痰的老人在喘。我最先做的事不是開燈，是把昨天泡的花泥拿出來，用手指戳戳看還濕不濕。花泥這東西很麻煩，太乾了花插不住，太濕了莖會爛，爛掉的味道像忘記倒的洗米水，酸酸悶悶地，黏在指縫裡一整天洗不掉。我蹲在冰箱前面摁花泥，摁完這塊摁那塊，把太乾的挑出來泡水，太濕的擺在報紙上晾。這個動作我做了兩年，閉著眼睛都能做。
然後我才煮咖啡。
咖啡粉是前一天晚上磨好的。我用一隻舊的玻璃罐裝，罐子外頭貼著一張白紙，上面寫日期。日期這種東西，寫久了就不看了，反正每天都會撕掉重寫。水加到八分滿就停，因為水箱裂了一條縫，多加會沿著機身往下流，流到插座附近我怕跳電。老闆說找人來修，說了半年，人沒來，裂縫倒自己長了半公分。按下開關以後我靠在櫃檯邊等，聽咖啡機像老人咳嗽一樣的聲音，水從濾杯滴進壺裡，一滴一滴滴得很慢。我常在那個時候想一些不重要的事：今天要剪多少枝玫瑰、桔梗泡了兩天該不該換水、隔壁虎斑貓昨天有沒有人餵。
咖啡煮好的時候，天就全亮了。
光從玻璃窗斜斜打進來，打在放滿天星的鐵桶上，碎碎的影子落在地板，像有人撒了一把灰白色的米。我很喜歡滿天星。不是因為它漂亮，是因為它便宜，老闆批得多，而且放兩個禮拜都不會謝。它不像玫瑰那麼嬌，桔梗那麼容易垂頭，它就是一直杵在那裡，小小的，乾乾淨淨地，不吵不鬧。我每天會挑幾枝開得最好的，插在櫃檯上的玻璃瓶裡，客人進來的時候，第一眼就會看到。雖然也沒幾個客人。
這條街太舊了。舊到連導航都會把人帶去隔壁那條新開的商圈。花店開在這裡，像一件掛在過季拍賣架上的洋裝，料子不差，就是沒有人會走進來翻。
我沒有很在乎。
我喜歡這份工作。不是因為它輕鬆，其實也不輕鬆。進花材的日子我要早上五點半到，扛著整捆整捆的玫瑰從貨車後鬥搬下來，花刺扎進手臂內側，扎出一排細細的紅點，洗澡時熱水一沖又癢又痛。換水的時候要彎腰搬水桶，一桶十公升，來回七八趟，腰痠到晚上睡覺只能側躺。但這些都很好。身體上的累，會讓腦子停下來。腦子停下來，就不會想東想西，不會去想那些本來應該想但不敢想的事。
像名字。
那天下午沒有客人。天氣悶，雲壓得很低，像要下雨又下不出來。我把鐵捲門降到一半擋熱氣，蹲在門口用竹掃帚掃地。地板上的枯葉和剪斷的花莖被風捲起來，打了幾個圈又摔回去，我掃了又掃，掃到掃帚柄握得手心發熱。隔壁早餐店老闆孃的菸味飄過來，混著炸油條的油煙，黏黏地貼在後腦勺。我蹲在那裡，忽然想不起來昨天晚餐吃了什麼。不是忘記，是根本沒有去記。好像這整個禮拜，我都是這樣過來的：起床、搭車、開店、澆水、剪枝、掃地、關店、搭車、睡覺。中間有沒有吃飯，吃了什麼，像被誰用橡皮擦輕輕抹掉，剩下模糊的屑屑。
我靠在掃帚柄上，看鐵捲門外那一條窄窄的光。光裡有塵埃在翻，翻得很慢，像水底下的沙子。我忽然很想喝一杯很燙很燙的咖啡，燙到舌頭會痛的那種。店裡的咖啡已經煮好兩個鐘頭了，涼掉的味道變酸，酸得像忘記倒掉的洗米水。我沒去倒，只是繼續蹲著，掃帚柄抵著下巴，看門外的光慢慢從白色變成淡金色。
傍晚拉下鐵捲門的時候，我在招牌前站了一會。招牌上的粉筆字是我上個禮拜寫的，每天被太陽曬、被風吹，邊角已經泛白，像隨時會散掉。我蹲下來，從口袋掏出粉筆，重新描了一次。兩個字，筆劃不多，但我描了很久。不是寫不好，是寫到一半，忽然覺得這兩個字離我很遠。不是不認識，是像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在看，形狀都在，但就是看不清楚。
我蹲在那裡，粉筆抵在木板上，覺得自己像在寫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名字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手臂壓著眼睛，窗戶開著，外頭巷口的路燈一閃一閃。我聞到指尖殘留的粉筆灰味道，乾乾的，澀澀的，像小學教室裡那盒用了三年沒換的粉筆。我想起很小的時候，老師叫我們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寫自己的名字，寫對了就有貼紙。我拿了三張，貼在課本封面，放學回家秀給我媽看。我媽說了什麼，我記不起來。
我只記得她把貼紙撕下來，說不要亂貼東西在書上。
我想這些做什麼。
我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進花材，要早起。咖啡粉還沒磨。冰箱裡的桔梗該換水了。這些事一件一件疊上來，把那個名字壓在最下面，像壓在一疊報紙底下的舊照片。不會丟，只是蓋住了。
蓋住就好了。
窗外路燈又閃了一下，然後熄了。
我沒有再睜開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