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門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，像沒關緊的水龍頭，一滴一滴砸在腦殼裡。
里奧把手機收回口袋，站起來，跟蓄短鬚男人交換了一個我沒看懂的眼神。男人把本子塞進腰間的工具包，轉身往走道那頭走，靴子踩在水泥地上，聲音規律得像節拍器。經過我身邊的時候，他的半指皮手套從我頭頂掠過去，帶起一陣淡淡的菸草味，沒說話。
「把她弄回去。」男人走到門口才丟下這句，頭也沒回。
里奧應了一聲，彎腰解開拴在柵欄上的編繩，在掌心繞了兩圈，輕輕一扯。項圈後的鐵環被拉動，皮革勒住喉嚨側邊，不緊，但提醒著方向。我四肢並用地爬出隔欄，膝蓋壓過乾草和水泥地的交界，涼意從脛骨一路竄上大腿。嘴角的膠帶還垂著半截，黏在顴骨上，隨著爬行的動作一晃一晃。
馬廄走道只開了一排燈，昏黃的，把欄杆的影子切成整齊的斜條，一條一條刷過我的背脊。我經過其他隔欄的時候，裡面有馬匹噴鼻息的聲音，蹄子刨了一下地面，沉沉的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悶雷。
里奧把我牽回原來的隔欄，推開門，等我爬進去才跟著跨入。他蹲下來，把編繩末端的銅環扣在柵欄底部的鐵栓上，繞一圈，打結，動作跟白天一模一樣，手指的溫度也一模一樣，不冷不熱。
「明天，」他說。
我抬起頭看他。逆光的關係，他的臉有一半藏在陰影裡，只看得到下巴的線條跟喉結的弧度。他說話的時候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明天有一整天的測試。適應性的，極限測試。」
他把「極限」兩個字咬得很清楚，像咬碎一顆硬糖，咔的一聲在齒間裂開。我的胃縮了一下，酸液從空空的肚子裡往上湧，燒到喉嚨口，又被我吞回去。
「什麼樣的——」我開口，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。
「你不需要知道。」他打斷我，語氣跟下午說「母畜不需要想」的時候一模一樣，平靜，沒有商量餘地。「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：明天會很久。從天亮到天黑，可能更長。中間不會停，不會有人問你受不受得了。」
他停下來，手指勾住我頸後的編繩，把我往前拉近幾寸。我的臉幾乎貼上他的膝蓋，聞得到工作褲上的乾草味跟淡淡的消毒水味，還有一點他皮膚本身的氣息，像曬過的木頭。
「但你會撐過去，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我聽得見，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廓。「因為你是聽話的那個。對不對？」
熱氣噴在耳殼上，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。不是冷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，從脊椎底部沿著神經往上爬，爬到後腦勺的時候變成一片麻。
「對。」我聽見自己說。聲音小得像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，浮到水面就破了。
他鬆開編繩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我一眼，手摸到門邊的開關。燈滅了。隔欄陷入黑暗，只剩走道那排昏黃的光從柵欄縫隙漏進來，在地面畫出細細的橘色線條。
門鎖咔嗒一聲扣上。
我聽到他的靴子聲沿著走道往遠去，一下一下，慢慢被距離吃掉。腳步聲停了一拍，然後繼續，然後轉彎，然後沒有了。
隔欄裡很靜。靜到聽得見乾草被我呼出的氣吹動的沙沙聲，靜到聽得見飲水器裡浮球輕輕碰撞管壁的滴答聲。我蜷起身體，膝蓋縮到胸前，手臂環住小腿，側躺在草堆上。臉頰壓著乾草，草梗戳著顴骨，有點刺，但也沒力氣挪開了。
嘴裡還殘留著肛門的鹹腥味，吞了那麼多次口水還是沖不掉，像一層膜貼在上顎跟舌根之間。我想起被扣上項圈那天，那個人說了一句話，大概五六個音節，我拼命想記住，但現在只剩下第一個音。是一個很輕的音，像從舌尖彈開的聲母，後面全被時間磨掉了，磨成一團嗡嗡的雜訊。
我閉上眼睛。
隔了一陣——不確定是幾分鐘還是半小時——我聽到門外有動靜。不是腳步聲，是某種更輕的東西，布面摩擦布面，然後是金屬碰撞金屬的細響。
我睜開眼，看見門縫底下的光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塊，暗了一下，又亮開。然後柵欄外面，靠走道那側的牆上，亮起一盞很小的燈。不是馬廄本來的燈，是另外帶來的，光偏黃，像燭火但沒在搖，小小一圈打在水泥地上，剛好照到隔欄外緣。
里奧的聲音從門板另一邊傳進來，不高，但貼得很近，像嘴唇隔著木頭說話。
「燈留著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我聽到他換氣的聲音，很慢，像在斟酌下一句話要怎麼放進空氣裡。
「明天會很久，」他又說了一次，這一次尾音拖得比剛才長，像有什麼東西還沒講完，但最後還是吞掉了。
靴子聲重新響起，這次是真的走遠了。
我盯著門縫底下那盞燈的光，小小的，橘橘的，照著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紋。那道光不夠亮，照不到我身上，但夠亮到讓我知道它在那裡。
我把臉埋進臂彎裡，肩膀一點一點縮緊，把整個身體蜷成小小一團，像要把自己折疊起來塞進乾草最深的地方。呼吸的時候，胸腔壓著膝蓋，心跳隔著骨頭傳到耳膜，咚咚，咚咚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。
那盞燈一整晚都沒有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