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馬上接話。
菸在他指間燃了一小截灰，灰沒有彈掉，就那樣懸著。長廊的感應燈在我們身後熄了，走道盡頭剩一盞日光燈還亮著，光線很薄，照在他靴尖前方的水泥地上，像一層冷水。
他把菸從唇間拿下來，用拇指和食指捏著，菸頭朝上，一點橘紅色在日光燈的白光裡顯得很弱。他低頭看著那根菸，又抬頭看我，眼睛裡沒有怒氣——就是太平了，平得讓我的胃縮成一團。
「兩百萬。」他說。
我愣了一下。
「雷霆，」他把菸叼回嘴裡，聲音從齒縫間透出來，「是一匹價值兩百萬歐元的賽馬。」
數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，跟報水溫計的讀數差不多，精準，冷淡，沒有炫耀。他把菸灰彈進褲袋裡的小鐵盒，繞到我面前，速度很慢，靴底沙沙聲拖得很長，每一步都像在量我和他之間的距離。他停在我正前方，比我高出一整個頭，下巴壓低，視線從他眉骨的陰影下投過來，落在我鎖骨上那條編繩垂落的位置。
「你在這個馬場裡的身份只有一個。」他頓了一下，菸頭的火星在空氣裡明滅一次。「你是雷霆的母畜。母畜不需要想，只需要服從。」
他伸出手，用指背貼上我下巴左側。指節的皮膚很乾，帶著乾草的粉塵感，沿著我的下顎線慢慢往後滑，滑到耳朵下方，再往下，停在頸側。他沒有用力，只是把手指張開，虎口輕輕扣在我的喉嚨兩側，指尖剛好碰到項圈皮革的下緣。
「你多做的每一個動作，」他把我的下巴抬高了一點，拇指按在我喉嚨側邊脈搏跳動的地方，「都是在害牠。」
害牠。
這兩個字從他嘴唇之間落下來的時候，我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掌從裡面往外推了一下。我張開嘴想說什麼，但喉嚨突然收緊，只發出一聲很短的氣音。我不是要救牠嗎？我不是看到牠傷口在滲血才伸手的嗎？為什麼這叫害牠？我沒有問出口，因為里奧的眼神告訴我，答案他已經給過了，他不會說第二次。
他把手從我脖子上移開，往後退了一步，將粗麻繩對折，在掌心繞了兩圈。「今天要讓你記住這件事。」語氣跟交代工作事項一模一樣，不高不低，沒有威脅的溫度。「回柵欄。」
我轉身往柵欄走，腳底板在水泥地上一路冰涼到腳踝。踏進柵欄的瞬間，他從背後抓住我兩隻手腕——不是平常那種單手扣住的力道，是把腕骨併攏，繩子在腕間繞了三圈，勒進皮膚兩側，再往上拉到背後交叉。我的手臂被反折著往上抬，手肘彎曲，前臂交疊在肩胛骨之間，他用繩尾在我手肘上方打了一個結，拉緊的時候肩膀關節發出很輕的嘎吱聲。
「再高。」
他推了一下我的手肘，我的手臂被抬到極限，肩膀往前傾，胸部挺出去，整個人重心不穩，只能用膝蓋撐著乾草。乾草刺進膝蓋皮膚，刺刺麻麻的，一小根斷在膝蓋內側。他把繩頭穿過我背後一個高處的東西——金屬環，應該是柵欄橫樑上的扣環——然後用力一收。我的上半身被往上提，手臂反懸在背後高處，手腕吊在肩胛骨上方，整個人跪著往前傾，動不了。
雷霆在柵欄另一側站著，右後腿微微懸空，前蹄在稻草堆上不安地刨動。牠看到我靠近，鼻翼翕動了一下，喉嚨發出一聲低沉的哼鳴，馬頭朝我這邊壓過來，被里奧一掌拍在鼻樑側面推回去。
「牠不用你安撫。」里奧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跟雷霆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德語指令。雷霆耳朵往後一貼，退了半步，安靜下來。
里奧繞到隔欄邊，單手解開隔欄門的橫栓，把雷霆從欄內往前帶了兩步，正好讓牠的後半身側對著我跪的方向。雷霆的腹部在我面前展開——深慄色皮毛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暗沉的油光，腹側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，再往下，牠後腿之間的器官半藏在皮鞘裡，只露出一小截深色前端。
里奧蹲下來，跟我視線齊平。他把我後腦的頭髮往後攏，手指穿過髮絲的力道很輕，跟剛才捆綁時的粗暴完全不同。他把頭髮收成一把，繞了兩圈在手掌上，輕輕往後拉，我的臉被迫仰起，視線對上他的眼睛。
「含住，」他說，「然後不許動。」
他另一隻手伸到雷霆腹下，手指沿著皮鞘外側輕輕滑動。雷霆後腿肌肉繃了一下，那截深色肉棒往外滑出來，前端還裹著一層半透明的膜，在空氣裡慢慢脹大變粗。里奧的拇指和食指環住根部輕輕往下擼，雷霆哼了一聲，整根肉棒從皮鞘裡脫出來，垂在我面前不到十公分的位置。
腥味。不是臭，是那種溫熱的、帶著馬匹體腺分泌的腥，黏在空氣裡，鑽進我鼻腔深處。我下意識往後縮，里奧扯住我頭髮的手沒有放，把我固定在原位。
「張嘴。」
我張開嘴。雷霆的肉棒前端碰到我嘴唇的時候，那層黏膜的溫度比我預想的還高，燙得我嘴唇一縮。里奧握著雷霆的根部往前送，龜頭滑進來一截，壓在我舌根上。我的喉嚨瞬間被塞滿到沒有空隙，那股腥味從口腔內側往外漲，混著唾液，沿著嘴角流出來。
然後他放手了。
不是推進去再放手——是把雷霆的肉棒塞進我嘴裡，讓它待在那裡，然後放手。他鬆開我後腦的頭髮，站起來，退了一步。
「嘴唇裹緊，」他說，從口袋裡掏出那根還沒抽完的菸，重新叼回嘴裡，「用鼻子呼吸。就這樣含著，不許吐，不許動。」
雷霆沒有抽送。牠的肉棒就那樣塞在我嘴裡，溫熱，沉重，壓著我的舌頭，前端頂在我喉嚨口。我的口腔被撐到極限，嘴角的皮膚繃到發白，剛剛貼過透氣膠帶的那道細口又裂開了一點點，刺痛沿著嘴角往上爬。我想吞口水，吞不下去，喉頭一動就被雷霆的龜頭堵住，口水只能從嘴角往外流，沿著下巴滴下去，滴在我胸前，又涼又黏。
里奧靠在柵欄門上，一手夾著菸，一手插在褲袋裡，看著我。不是看我的臉——是看我嘴裡的東西。他的視線專注，像在檢查機器的運轉狀態。
我跪在那裡，雙臂反吊在背後，手腕被麻繩勒得發麻，膝蓋陷在乾草裡，臉被固定在馬腹下方。雷霆的腹部在我頭頂起伏，牠的體溫透過腹側皮毛散出來，熱烘烘的，混著乾草和馬匹本身的味道，從四面八方裹住我。我什麼都看不到——眼前只有雷霆腹下那片深栗色的皮毛，和牠後腿之間那根半露在我嘴外的肉棒根部，皮鞘的皺褶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濕光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我沒有辦法計算過了多久。沒有鐘，沒有里奧的倒數，沒有他按在我後腦的手來告訴我節奏。只有含著。嘴裡的東西一直在分泌——不是射精，是一種帶著鹹腥味的液體，從前端的小孔裡慢慢滲出來，沿著我的舌面往喉嚨深處流。不多，但沒有斷過，一滴一滴，溫溫熱熱的，滑進食道，積在胃裡。我想吐，喉頭一抽，雷霆的肉棒在我嘴裡跳了一下，更多液體滲出來，我嗆了一下，眼淚從眼角擠出來。
「穩住。」里奧的聲音從柵欄門那邊傳來，不高不低。「牠沒動，你也別動。」
雷霆真的沒有動。牠站在那裡，右後腿微微懸空，前蹄偶爾在乾草上輕輕刨一下，尾巴甩動時尾毛掃過我裸露的背脊，又癢又刺。牠低下頭，鼻息噴在我後腦勺上，熱的，帶著草料發酵的甜味。牠的肉棒在我嘴裡又脹大了一點，血管紋路貼著我口腔內壁的軟肉，每一條突起的輪廓都能感覺到——太陽穴旁邊那條在跳，舌根下面那條也在跳，牠的心跳透過那根肉棒傳進我嘴裡，悶悶的，一下一下，跟我的心跳不同步。
眼淚一直流。不是哭，是生理反應——喉嚨被堵住，吞不下口水，鼻腔後方被壓迫，眼淚就自己往外滲，沿著臉頰滑到下巴，混著口水滴下去。鼻水也流出來了，我沒有手可以擦，只能讓它流，糊在嘴唇上方，和雷霆肉棒前端滲出的液體混在一起，味道又腥又鹹。
我的手臂已經沒有知覺了。從指尖到肩膀，整條手臂像被泡在冰水裡，先是麻，然後是鈍痛，從肩胛骨一路往下蔓延到腰部。我想動一下肩膀，繩子在手腕上勒得更緊，手腕內側的皮膚繃到極限，再動一寸就會破。
里奧抽完了那根菸。他把菸蒂捻熄在小鐵盒裡，喀一聲蓋上盒蓋，走到水桶邊，舀了一瓢水洗手。水聲在安靜的馬廄裡顯得很響，我聽到他搓手指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不急。
「你知道為什麼不讓你動嗎？」他邊洗手邊說，沒有回頭看我。「因為你上次動了。你動了手，動了心，做了母畜不該做的事。」
他把手上的水甩掉，在褲管上擦了兩下，走回來，蹲在我旁邊。他沒有看我的臉，而是看著雷霆那根塞在我嘴裡的肉棒，看著我嘴角流下來的口水拉成一條細絲，落在乾草上。
「母畜不需要想，」他把剛才那句話又說了一遍，語氣更慢，每個字之間的停頓拉得更長，「只需要服從。你想了，你做了，所以你現在跪在這裡。」
我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在喉管裡的嗚咽，被雷霆的肉棒壓碎了，只剩半個音。我想說我知道了，想說我不會再犯了，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雷霆的液體還在一滴一滴往我喉嚨深處滲。胃裡已經積了一小灘溫熱的東西，沉沉地壓在胃底，那股腥味從胃裡往上翻，混著口水，從鼻腔後面倒灌回來。我吞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，只能讓它卡在食道口，像吞了一團溫熱的布。
里奧看了我很久，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。然後他伸出手，用拇指抹掉我眼角積太多快要流進耳朵的眼淚。動作很輕，輕得跟剛才捆我手腕的不是同一雙手。
「三十分鐘，」他說，「從現在開始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