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從長廊盡頭的天窗慢慢移下來，從銀線變成一片灰白，再變成帶著淡金色的薄光。我跪在原處，膝蓋底下的乾草被壓出兩個淺窩，大腿後側的肌肉開始發痠。里奧還沒有回來。隔欄那頭，雷霆甩尾巴的頻率變快了，前蹄在乾草上刨了兩下，發出悶悶的沙沙聲。
我轉頭看牠。
牠站在隔欄深處，後腿微屈，重心往左前蹄偏。不對。牠平常站得很穩，四蹄平均受力，像四根打進地面的樁。我盯住牠右後腿的關節，那片毛色比其他地方深一點，不是陰影，是濕的。我撐著膝蓋站起來，小腿麻得像針刺，踉蹌了一步才走到牠身側。
靠近看才看清楚。右後腿飛節上方有一道縱向的傷，不是新的，邊緣結了一層薄痂，但中間裂開了，滲出淡黃的組織液混著一點血絲。旁邊的毛被乾掉的分泌物黏成一綹一綹，皮膚微微發紅，腫了一圈。牠什麼時候弄的？昨天出賽？還是在我躺在調教室那張鐵床上被機器抽送的時候，牠在馬廄踢翻了什麼東西，沒人在旁邊看？
我蹲下去，手掌懸在傷口旁邊沒敢直接碰。牠的皮膚很燙，隔著一公分都能感覺到那股悶住的熱。
「沒事，」我壓低聲音，嘴唇幾乎沒動，「沒事的。」
雷霆耳朵往後轉了一下，尾巴停了，後腿的肌肉在我掌心裡抽了一下。我把手心慢慢貼上去，避開傷口，貼在牠飛節下方那塊乾燥的皮毛上。牠的體溫從掌心傳上來，粗硬的馬毛扎著我的指節，脈搏在我虎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跳。
牠把頭轉過來，鼻孔貼上我肩膀，溫熱的鼻息噴在鎖骨上。我沒動。牠把鼻尖往我頸側蹭了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聞什麼，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牠把下巴擱上我肩頭，整個頭顱的重量壓下來，重得我膝蓋往下沉了一公分。
「很痛對不對？」
我伸手繞過牠頸側，手掌順著牠下顎的弧線往上摸，摸到耳朵根部那塊柔軟的短毛。牠的耳朵在我指縫間抖了一下，然後往前垂，垂成一個很低的弧度。我繼續摸，從耳根摸到眉心，指腹順著鼻樑中線滑下來，再回到耳根。牠的眼睛半閉，睫毛垂下來，喉嚨深處發出一個低沉的咕嚕聲，不是嘶鳴，更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震動。
我應該停下來。我知道我應該停下來。母畜沒有資格安撫馬匹，母畜的觸碰只能有一種用途，而我現在做的不是。但牠的體溫太燙，那道傷口的邊緣還在一點一點滲液，牠把頭壓在我肩膀上，就像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可以靠。
我繼續摸牠，一遍又一遍，手指畫著牠鼻樑的線條，掌心貼著牠下顎的弧度，嘴裡反覆說著同一句話：「沒事的，沒事的，不痛了。」
雷霆整個身側靠過來，肋骨壓上我的手臂，心臟隔著那層慄色皮毛在我肘彎的位置跳動，節奏比剛才慢了，穩了。牠把鼻尖塞進我腋下和身體的縫隙裡，呼出來的熱氣悶在我側腰上，濕了一片。
牠在依賴我。
不是因為指令，不是因為我把手放在牠身上牠剛好舒服，而是牠認得我。牠認得我的氣味、我的聲音、我摸牠的順序。牠把我當成可以靠的東西。
我的眼眶發酸，喉嚨繃緊，但沒有哭。在這裡哭沒有用，眼淚滴在乾草上，連痕跡都不會留下。
我抱住牠的脖子，臉頰貼上牠的下顎，慢慢地吐出一口長氣。牠的脈搏透過皮毛傳到我太陽穴上，穩穩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然後我聽見腳步聲。
靴底踩在水泥地上，很慢，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長，沒有猶豫，沒有停頓。不是平常走過來檢查的節奏，那個節奏是三步快一步慢，最後一步會帶一點鞋跟拖地的尾音。現在這個步伐沒有尾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鞋底沙沙聲之後緊跟著鞋跟叩地的短響。沙——叩。沙——叩。
我全身僵住，手臂還掛在雷霆脖子上，指尖還插在牠耳後的軟毛裡。
腳步聲停在隔欄門外，停了兩秒，然後鐵栓被拉開。不是平常那種單手拉栓的俐落聲，而是金屬卡榫被慢慢推到底，彈簧縮到底之後再放開的那種慢。
柵欄門沒有完全推開，只開了半個身位的縫。
「轉過來。」
里奧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平，一樣沒有起伏。但我聽得出來不一樣。他把「轉」這個字咬得很短，像是用牙齒把字尾切斷；「過來」兩個音節中間多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停頓。他只有在壓住什麼的時候才會這樣說話。
我鬆開手，雷霆的頭從我肩膀滑下去，牠甩了一下脖子，前蹄刨地的節奏亂了。我轉過身，面對柵欄門。
里奧站在門口，逆著光，臉在陰影裡看不清，但我看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——握著粗麻繩，指節的皮膚繃到發白。他沒有走進來，也沒有叫我過去，就那樣站著看我，視線從我的臉慢慢往下移，停在我還懸在半空的那隻手上——那隻剛剛摸過雷霆耳朵的手。
長廊的感應燈在他身後亮著，照出他肩膀的輪廓和頸側一條繃得很緊的筋。他把粗麻繩換到左手，右手從口袋抽出來，指間夾著那根沒點燃的菸，菸身被他捏出一道淺淺的凹痕。
「出來。」
這兩個字沒有音量，但比任何一句話都重。他把柵欄門拉開到全寬，側身讓出一條通道，下巴往長廊的方向抬了一下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，膝蓋發軟，腳底踩到乾草碎屑，發出很輕微的窸窣聲。經過他身側的時候，他沒有碰我，沒有抓我手腕，沒有用麻繩繞我脖子——什麼都沒有做。他只是在我走過去之後，把鐵栓重新扣上，然後跟在後面，腳步踩在同一個節奏上。
沙——叩。沙——叩。
我走在前面，後頸的皮膚繃得很緊，項圈皮革在天光裡慢慢變暖，編繩垂在脊椎上，尾端的小銅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我沒有回頭，也不敢回頭。
他在我身後點燃了那根菸，打火機的聲音響了一次，菸草的苦味順著長廊的空氣飄過來，鑽進我的鼻腔。
「我叫你碰牠了嗎？」
我停下腳步。腳底的水泥地冰涼，從腳趾尖一路往上爬。
「回答。」
「沒有，」我的聲音很輕，喉嚨乾得像吞過棉布，「你沒有叫我碰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