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比剛才更窄了，兩側的牆面從粗糙的水泥變成深色木紋板，每走一步，腳步聲就悶進木頭裡，像是被什麼吃掉。消毒水味越來越淡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氣味——乾草、動物體熱、還有某種更深沉的，像皮革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里奧在前面走得不快，繩子垂在我們之間，隨著步伐輕輕擺盪。那條淺色繫繩剛才被他重新拉過長度，現在貼在後頸上幾乎沒有重量，可小銅環還是敲著我的後背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數我們的腳步。
他在那扇門前停下來。
漆成深綠色的門，比馬廄裡任何一扇門都寬，門板上沒有柵欄，沒有窺視孔，只有一道鐵製門把，黑鐵色的，被磨得發亮。里奧的手按上去，沒立刻推，回頭看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可我讀到了。不是檢查，不是確認，是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，而我還不知道。
門推開的時候，乾草和公馬的氣味像一堵牆壓過來。
馬房比雷霆那間大了一圈，角落的飲水器是新的，不鏽鋼表面沒有水垢。地上的乾草鋪得極厚，踩上去沙沙聲更深更悶。頭頂的燈是暖黃色的，光照在乾草上像舊照片的邊緣。
牠就站在馬房中央。
深慄色的毛皮在暖黃燈光下近乎發黑，肩高比雷霆矮了半個頭，可脖子更粗，胸前的肌肉從前腿之間鼓起來，油亮油亮的，像抹過一層薄油。黑砂沒有刨蹄，沒有甩尾，甚至沒有轉頭看門——牠只是把深黑色的眼睛慢慢移過來，瞳孔裡映著門口的我和里奧，平靜得像一潭不動的水。
我站在門口，膝蓋忽然軟了一下。
不是怕。是那種平靜太沉了，像牠站在那裡不是等我，而是等我意識到自己早就是牠的。
里奧鬆開纏在手腕上的繩尾。他沒說什麼「進去吧」或「這是牠」，他的手直接按上我的後頸，掌心貼著那條淺色繫繩，五根手指包住我頸背，往前推。
我被他推著跨過門檻，乾草刺在我赤裸的腳踝上，又癢又輕。
「從今天起，」里奧的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，語氣跟宣佈明天早上三匹、中午有人餵食那時候一模一樣，平淡得像在說天氣，「妳歸牠。」
他把「牠」這個字咬得很清楚。
黑砂的耳朵動了一下，像聽懂了。牠的鼻孔掀了掀，深色的鼻翼往外張，吸了一口氣，把門口的氣味收進去。牠在聞我。
「跪。」里奧的手從我後頸滑到肩膀，往下壓。
我跪下去。膝蓋陷進乾草裡，草梗戳在跪紅的皮膚上，刺刺的，可那點痛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蓋過去了——黑砂踱過來了。
牠的蹄踩在乾草上，不像雷霆那樣悶響裡帶著急躁，黑砂的蹄聲是規律的，沉穩的，每一步之間的間隔一模一樣，像某種被精準測量過的節奏。一步，兩步，三步，牠停在我面前不到半公尺的地方。
我跪著，視線剛好對上牠的前腿。那兩條腿比我上臂還粗，深黑色的皮毛底下肌肉的線條分明，蹄子靜靜踩在乾草上，像四根釘進地面的樁。
然後我聞到了。
從牠腹下傳來的麝香氣息，濃烈得像整間馬房都被這味道浸透過，乾草、木牆、甚至空氣本身都帶著牠體味。那不是臭味，是公馬的腺體分泌出的純粹氣味，溫熱、厚重，直接灌進我的喉嚨裡，沿著氣管往下沉，沉到小腹最底，在那裡攪出一團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東西。
我的身體比意識先反應了。
肩膀往下塌，後腰陷下去，屁股不自覺地抬高了一點，額頭幾乎要碰到乾草。那不是跪，是伏。是母畜見到主人時的本能。
里奧蹲下來了。他的靴子踩在乾草上發出細碎的斷裂聲，就在我左側。他的手伸過來，不是摸我，是把垂在地上的繩尾撿起來，穿過黑砂前腿之間——那裡有一個鐵環，我剛才沒注意到，深灰色，焊在馬房地面的水泥底座上。繩子穿過去之後，長度剛好讓我可以跪直身體，但只要我試著抬頭，繩子就會從後頸扯住項圈，把喉嚨往後拉。
他不用綁我。他把我的活動範圍交給繩子，繩子交給鐵環，鐵環釘在黑砂腳下。
「這匹馬不會黏妳。」里奧的手指隔著我的後背，從頸椎第一節開始往下劃，指腹貼著皮膚，沿著脊椎一節一節慢慢走，走得很輕，輕得像在描一條看不見的線。「不會等妳，不會蹭妳，不會把鼻子塞進妳頭髮裡。」
他的手指停在我腰椎的位置，壓下去，不重，但剛好讓我的腰再往下塌了一點。
「妳要學會跟上牠的節奏。」他說，聲音就在我耳後，「牠動，妳就動。牠停，妳就停。不是妳主動，是妳配合。」
黑砂垂下脖頸了。
牠的動作跟雷霆完全不一樣——雷霆會急躁地把鼻子撞過來，呼嚕呼嚕地喘，口水滴得到處都是。可黑砂是慢慢垂下來的，那條粗壯的脖子彎成一道平滑的弧線，鼻孔張開，鼻息先碰到我的肩膀，然後是後頸，然後是那條淺色繫繩。
熱的。均勻的。每一次吐氣的時間長短幾乎相同，像牠連呼吸都經過計算。
牠的鼻子貼上我後頸的時候，我整個人僵住了。不是因為濕——黑砂的鼻頭是乾燥溫熱的，觸感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軟皮。牠沿著我的頸背往下聞，經過繫繩，經過項圈，經過肩胛骨之間那塊凹陷，每一處都聞得很仔細，像在清點一件剛到貨的物品。
牠聞到我的腰側時，鼻子頂了一下我的肋骨，力量不大，可我沒跪穩，身體往旁邊偏了一下。繩子立刻扯緊，項圈勒住喉嚨，我嗆了一口氣，趕緊跪正。
繩子。繩子提醒我了。
「對，」里奧說，他還在蹲在我左後方，聲音裡夾著一絲極淡的菸味，「就是這樣。」
黑砂的鼻息移到我後腦，熱氣噴在頭髮上，幾根金髮被吹起來又落下去。牠聞完之後輕輕噴了口氣，那聲音像從牠胸腔深處滾上來的悶雷，很低，很短，震得我後背的汗毛全部豎起來。
然後牠退了半步。
前蹄在乾草上挪了一下，踩實，站定。牠把頭轉向里奧，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，睫毛很長，在燈光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在牠的顴骨上。
里奧站起來。他的手在我頭頂放了一下，就一下，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。「今晚還有一輪。」他說，不是對黑砂說，是對我說。
然後他退到門邊。
我的視線追過去，看見他背靠門框，深色工作服的肩膀壓在深綠色門板上，從口袋裡摸出菸盒。打火機的聲音很脆，哢嚓一聲，火光照亮他的下巴和鼻樑，只一秒，又暗下去。菸頭那一點紅光在暗處亮起來，像一顆很小、很遠的星。
他把菸灰彈進小鐵盒裡，沒看我。
黑砂的影子從我頭頂罩下來。
我跪在牠前腿之間，跪在那片暖黃色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，乾草的氣味和公馬的麝香混在一起，填滿每一次呼吸。繩子輕輕垂在乾草上，從我的後頸連到牠蹄下鐵環，那條淺色編繩被燈光染成一截暖灰，像一條還沒被寫上意義的線。
我跪著，忽然想到雷霆。
不是想起牠的樣子，是意識到牠不在了。剛才那扇門推開的時候我沒有聞到雷霆的氣味，沒有聽見牠刨蹄的聲音，沒有那團急躁的、會把鼻子撞過來的深栗色影子。黑砂的氣息太平穩了，平穩到整個馬房裡只剩這一種味道，像雷霆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牠真的走了。
我看著黑砂那雙深黑色的眼睛，牠也看著我，平靜得像什麼都知道，又像什麼都不在乎。
那條淺色繩子貼在我的後頸上，輕輕的，不再勒了。可我知道它在那裡。它一直都會在那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