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盡頭的日光燈在我經過時一盞一盞亮起來，像是被繩子牽動的。里奧走在我側後方，步伐不變，靴底在水泥地上踩出規律的沙沙聲。繩子很短，短到我每走三步就要稍微側過肩膀，不然那條淺色繫繩會勒進喉嚨兩側的軟肉。
我們經過調教室的灰門、經過器械室的鐵門、經過淋浴間的霧玻璃，然後在走道中段左轉。這條岔路我走過，通往雷霆的馬房。
我的腳底板在水泥地上已經凍得發麻，但走到這裡，膝蓋後面的筋突然自己抽了一下。那不是冷。那是身體比腦子更早認出方向。
可里奧沒有停。
他牽著我走過雷霆的隔欄門，門開著，裡面空的。乾草平整得像沒被壓過，自動飲水器的水面紋絲不動，柵欄上那截粗麻繩還在，垂成一個靜止的弧形。我轉頭往裡看，腳步慢了半拍，繩子立刻在後頸扯了一下。
「別停。」
里奧的聲音從後方傳來，不高，但水泥牆把這兩個字彈成冷硬的迴音。我繼續走。他帶我走到走道盡頭、門較寬的那間公馬房——深綠色的門敞開著，裡面站著雷霆。
牠被馬伕牽著，轡頭已經上好了，深慄色的皮毛在昏黃的燈下泛著一層油光。牠看見我，耳朵往前豎了一下，右前蹄在乾草上刨了兩下。那動作我太熟了，是牠不耐煩的時候才會做的。
我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往上頂，不是聲音，是比聲音更下面的東西。我吞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
里奧走到我旁邊，把繩子往手腕上多繞一圈，縮短到我的後頸幾乎貼著他的手背。他轉頭看我，表情跟平時檢查完說「可以了」的時候一模一樣，眼睛裡沒有火，也沒有冰，就是關了燈的房間。
「牠今天早上會離開。」
他說得很輕，像在交代水桶換過了、乾草重新鋪了這一類的事。我看著雷霆，看著牠右後腿飛節上方那塊還沒完全收口的舊傷，粉紅色的新皮邊緣還有一圈淡淡的紅。我的嘴張開了，但嘴唇上那道貼了透氣膠帶的裂口被扯了一下，痛得很細，像針尖從嘴角一路刺進太陽穴。
「去哪裡。」我的聲音從膠帶邊緣擠出來，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「那不是母畜該問的。」里奧沒看我，看著雷霆，「過來。」
他牽我走到雷霆側邊，馬伕把韁繩遞給他後就退出去了，門沒關。雷霆的體溫從牠肋腹那一側輻射過來，隔著空氣還是熱的，像夏天傍晚被曬了一整天的石牆。我聞到牠身上的味道——乾草、馬房肥皂、還有一點牠自己的氣味，帶點鹹，帶點溫。
我的手自己動了。手指伸出去，指尖離牠前腿的肌肉只剩一個指節的距離。
繩子猛地往後扯。我的脖子被勒得往後仰，後腦幾乎撞上里奧的胸口。他從後面按住我的肩膀，不是抓，是按，五根手指張開，指腹壓進我鎖骨上方的凹陷，力氣大到我的肩胛骨往後收攏。
「我上次說過什麼。」
他的聲音貼在我頭頂，震動從顱骨傳下來，在我耳膜裡嗡嗡響。我沒答。我知道答案，但我不答。
「母畜不需要想。母畜不需要主動碰。」他替我說，一個字一個字地，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又往裡掐了一分。
我把手放下了。手指收回來的速度比伸出去的時候快，像被燙到。指尖還殘留著離雷霆皮毛只差一個指節的空氣的溫度，掌心已經貼回自己大腿外側。
他把我的肩膀轉過來，讓我面對他。我的鼻子對在他鎖骨的高度，他低下頭，用另一手掐住我的下巴，拇指壓在透氣膠帶旁邊那塊沒受傷的皮膚上，逼我仰頭看他。
他看了我一會兒，什麼都沒說。然後放手，把我轉回去面對雷霆。
雷霆還在看我，牠的鼻孔翕動了一下，吐出一口熱氣，噴在我額頭上。我眼睛裡有水在轉，不是眼淚，是眼淚前面那種還沒決定要不要掉下來的東西。
「牠太黏妳了。」里奧站到我旁邊，把繩子鬆了一圈，「上場前不專心，出閘慢零點三秒。一場慢零點三，三場慢一個馬身。一個馬身就是幾十萬歐元。馬場養牠不是讓牠來想妳的。」
他說得對。我知道他說得對。可我看著雷霆那隻深褐色的眼睛，裡面只有我縮得很小的倒影，和開著的門。
里奧把韁繩從雷霆的轡頭上解開，換上另一條我沒見過的深色皮繩，動作很快，手指沒有一絲猶豫。
他把雷霆牽向門口，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步。雷霆的鼻尖擦過我肩膀上的紗布，粗糙的觸感隔著棉布還是很清晰。牠的鼻息噴在我後頸，那地方剛好是小銅環垂著的位置，熱氣順著金屬傳到皮膚上，涼的和熱的疊在一起。
里奧什麼都沒再說，牽著雷霆走出去了。
我站在空盪的隔欄前面，聽著馬蹄聲在走廊裡一步一步變遠。那聲音跟里奧的腳步聲不一樣，更重，更沉，每一步都像把地面往裡踩了一點。我數到第十七下的時候，腳步聲被一扇關上的門截斷，然後什麼都沒有了。
自動飲水器發出輕輕的咕嚕聲，水珠從管口滴下來，在水面敲出極小的圓圈。乾草堆在角落，一根一根分得很清楚，顏色是介於淡黃和灰白之間的枯色。柵欄上的粗麻繩還在，繩尾散開的纖維在空調的氣流裡微微顫動。
我跪下去。
膝蓋撞在水泥地上，悶悶的一聲。不痛。或者說，痛被另一個更大的東西蓋過去了。那東西不是痛，是空的。比我在器械室被蒙住眼睛插滿管子的時候還空。那時候至少還有震動、還有週期、還有一個可以等待的高潮。現在什麼都沒有。只有我膝蓋下面的水泥地，和柵欄裡沒被壓過的乾草。
我看著那些乾草，想起牠每次躺下前都會用前蹄把草推成一堆，再轉兩圈才肯臥下去。那動作很笨，很大一隻馬在那邊轉圈圈，轉得乾草到處飛。里奧每次看到都要罵牠一句，可罵完還是會多扔一捆草進去。
我的嘴巴張開又合上，張開又合上。嘴唇上的膠帶被口水浸濕了，邊緣翹起來，黏性已經不太夠了。我把膠帶撕掉，撕得很慢，從左邊開始，沿著唇線一點一點剝開。底下的裂口露出來，被空氣一碰就刺刺的痛。可那個痛救了我。它讓我知道自己還有一張嘴、還有一條舌頭、還有一個可以張開卻不知道要發出什麼聲音的洞口。
我沒有哭。眼淚轉了很久，最後自己收回去了，像水被吸進乾草裡。
身後有腳步聲回來。沒有馬蹄，只有靴底踩水泥的聲音，一步，一步，不快，不慢。
里奧在我背後停下。他的影子從我頭頂罩下來，把我整個人蓋住。我沒有轉頭，繼續看著空隔欄。他沒說話，我也沒說話。空氣裡只剩下飲水器的滴水聲，隔很久才響一下。
然後他的手放在我頭頂上。
不是壓，不是按，不是檢查時那種俐落的翻轉和抹拭。就只是放著，五根手指張開，從額頭往後梳進我的頭髮裡。他的掌心是乾的，有一點粗糙，溫度比我想像中高。那條淺色繫繩還纏在他另一隻手的手腕上，繩尾垂下來，輕輕掃過我的後頸。
「可以了。」他說。這三個字跟平時一樣，語氣一樣、節奏一樣、什麼都一樣。可是他的手沒有拿開。
他繼續摸我的頭髮，從頭頂往後梳，指尖經過耳後的時候放慢了速度，沿著我的頭骨邊緣畫了一條很慢的弧線。那動作太輕了，輕到不像他的手。這雙手我見過它們扣皮帶、扯繩子、掐下巴、按著我的臉貼在馬腹上。可現在它摸我的頭髮，像在摸一件怕碰壞的東西。
我的身體先反應了。
肩膀自己往下掉了一點，後頸的肌肉鬆開，那條繩子本來勒著的地方忽然不覺得緊了。我吸了一口氣，吸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，乾草和水泥和飲水器的金屬味混在一起，被這口氣帶到胸口最深的地方。
他把我拉起來。不是用繩子，是用放在我頭頂那隻手。他託著我的後腦，另一手扶著我沒纏紗布的上臂，把我從地上帶起來。我站穩了，可他沒放手。他低頭看我，走道盡頭那盞暗白色的燈在他背後，把他臉上的細節都吃掉，只剩輪廓。
「痛嗎。」他問。
他沒說哪裡。可我低頭看自己的膝蓋，跪紅了兩塊，沒破皮。又看自己的嘴角，膠帶撕掉之後那道裂口又滲了一點血，很淡，舌尖舔得到鐵銹味。我又看自己的手腕，紗布包得好好的，邊緣整整齊齊。
「不是那裡。」他說。
他的拇指從我後腦滑到鬢邊，停在太陽穴旁邊，壓下去的力量剛好讓我的頭稍微偏了一下。他看著我的眼睛，看了很久，久到飲水器又滴了三滴水。
「這裡。」他說，「我問這裡痛不痛。」
我的喉嚨動了一下。那個從看到空隔欄就一直卡在喉嚨裡的東西，被他這句話一碰，忽然碎成一片一片的，沿著氣管往下掉，掉進胃裡，掉進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。
「痛。」我說。
他點頭，點得很慢，像在確認一個他早就知道的答案。然後他把纏在手腕上的繩子解開一圈，重新拉好長度——比剛才長了一點，我站直的時候繩子不再勒著後頸，只是輕輕貼在皮膚上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，轉過身，牽著我往走廊另一頭走。不是回馬房，也不是去懲戒房，那方向我沒走過，燈更暗，走廊更窄，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某種木質的氣味。
我跟著他。小銅環敲在後背，還是那節奏，可我忽然發現自己不討厭那個聲音了。它像一顆很小的心臟，在我的脊椎外面跳。
里奧走在前面的背影被走廊的暗白色燈光拉得很長。他牽著我的繩子沒有往回扯，也沒有往前拉，就只是輕輕地垂在我們之間，像一條還沒被寫上意義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