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廄的空氣在天亮前最冷。
我跪在乾草上，雙膝陷進新鮮鋪墊的草稈裡，那些乾燥的碎屑扎著小腿外側，刺癢的感覺已經熟悉到近乎不存在。隔欄外的長廊還暗著，只有盡頭那盞感應燈在里奧走過來的前一秒才亮起，橘黃光暈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，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沙沙聲從遠到近，規律得像某種機器。
我聽見他停在柵欄外，沒抬頭。
項圈內側的皮革被夜汗浸得微涼，貼著喉結下方的皮膚。我的手已經疊在肚腹上，指節微微彎曲，像捧著一個不存在的水碗——這是他要求的姿勢，第一個早晨他用靴尖輕輕踢開我手腕時說過一次，從此我再也沒有忘記。
「手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隔欄裡每一根乾草都像被這句話壓低了半寸。
我把雙手從肚子上移開，掌心朝上平放在大腿面，手指伸直併攏。里奧推開柵欄門走進來，鐵栓撞上木框的聲音短促而悶。他在我面前蹲下時，我聞到他工作服袖口沾著的消毒棉布氣味，那股辛辣的冷香混在乾草與馬匹皮毛的氣味裡，變成這座馬廄唯一的清晨。
他先看我的手。
拇指扣住我右手腕翻過來，指腹沿著掌心紋路劃過去，檢查指甲縫、指節皺褶、虎口有沒有殘留的乾涸濁液。他的手指很乾，動作精準得像在拉開彈簧卡榫，每一寸皮膚都被翻開、撫平、然後放掉。左手檢查完，他把我右手放回大腿面，再拿起左手，同樣的順序，同樣的力道。
「張嘴。」
我張開嘴，下巴往下壓到項圈皮革微微勒住後頸的角度。他把拇指按在我下唇邊緣，往外翻看黏膜顏色，再用食指側面抵住我舌面中段往下壓，檢查舌根與上顎。喉嚨深處還殘留著昨晚吞嚥時那一絲乾澀的摩擦感，我忍住吞口水的衝動，讓他把該看的看完。
他抽回手指，從腰間口袋抽出消毒棉布。
棉布接觸鎖骨的瞬間是冰的。他沿著我頸側往下擦，力道不小，像是要連前一晚滲進毛孔裡的濁液痕跡也一併刮掉。擦拭的路徑從鎖骨到胸口，在胸骨正中停留片刻，繞過乳房外側，沿肋骨往下直到腰際。我沒有動，呼吸壓得很淺，因為我知道他還沒說那句話。
他擦到後腰時手指碰到尾椎上方一小塊乾掉的草屑，拇指多來回搓了兩下才移開。
「轉過去。」
我用手掌撐地轉身，膝蓋在乾草上磨出沙沙的碎響。背對著他的時候，項圈後方的鐵環被輕輕拉了一下，他用棉布穿過鐵環內側，把積在那裡的細汗擦乾淨。棉布沿著脊椎往下，擦過兩片肩胛骨之間的凹陷，再擦到尾椎盡頭。他的手在我臀側停住，用棉布邊緣抹過大腿後側那幾道被乾草壓出的淺紅印子。
「腿分開。」
我把膝蓋往外挪，雙腿之間的乾草被體溫捂得微溫，草稈壓扁的形狀還留著跪姿的弧線。他用棉布從大腿內側根部往膝蓋方向擦，擦到左腿時棉布已經不太冷了，擦到右腿時他換了一面。大腿內側的皮膚最薄，棉布的粗纖維擦過去時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熱，那處昨晚留下的紅痕已經褪成淡粉，他多看了兩秒，沒有說什麼。
然後他繞回我面前，蹲下身。
棉布最後落在下巴。他一手托住我下頷骨側面，另一手把棉布摺成小方塊，沿著下唇線慢慢擦拭。這個動作跟前幾處不太一樣——擦鎖骨是刮的，擦大腿是抹的，但擦下巴的時候，他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棉布按在我唇角那處已經癒合到只剩淡色細痕的裂口上，沒有用力，只是停著。
一秒。
就一秒。
那隻託在下頷骨側面的手，拇指指腹壓在我頜骨下緣的凹處，沒有移動，也沒有收緊。他沒有看我，眼神落在棉布覆蓋的唇角邊緣，像在確認那道裂口有沒有完全癒合，又像在想別的事情。他呼吸的溫度隔著棉布傳到我下唇，很輕，輕到我可以數出他停頓的秒數。
然後他把棉布收回口袋。
「可以了。」
我重新把手交疊在肚子上，掌心貼著腹部皮膚，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慢慢從喉嚨退回胸腔。他站起身，靴子踩在乾草上發出沙沙兩聲，退出隔欄，鐵栓重新扣上木框。
柵欄外的感應燈在他轉身時暗了，長廊又陷入灰濛濛的暗色。我聽見他走向隔壁隔欄，同樣的鐵栓聲、同樣的蹲下、同樣的低沉指令。
天還沒亮。
我跪在乾草上，雙膝陷得很深。項圈皮革又開始變涼，但我下巴那一小塊被棉布擦過的皮膚還留著一絲餘溫，正一點一點散進馬廄的空氣裡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雷霆在隔欄最深處甩了一下尾巴。
我聽見牠前蹄輕輕刨了一下地面，悶響從木頭隔板那頭傳過來。牠在等我。里奧還沒過來之前牠就醒了，站在那裡，深慄色的身軀在暗光裡像一塊沉默的巨石。牠的呼吸很穩，鼻息偶爾噴在欄杆上，發出輕微的呼嚕聲。我知道牠的習慣——天快亮的時候牠會開始躁，不是焦躁，是等著了。
里奧的腳步聲回到我的隔欄外。
「開始吧。」
他沒走進來，只是站在柵欄旁，用手指在木框上敲了兩下。那個節奏我太熟了，兩下短，一下長，意思是時間到了。
我用手掌撐地往前爬，膝蓋碾過乾草，爬到雷霆站著的隔欄邊。牠的馬欄和我的隔欄之間只隔一道矮木柵，我在柵前跪直身體，肩膀正好對上牠的胸肌下緣。雷霆低下了頭，溫熱的鼻息掃過我額頭，牠聞了一下我的頭髮，然後把下巴靠在我頭頂，重重噴了一口氣。
「別讓牠等。」
我把右手伸向牠腹部下方，掌心朝上，手指微彎。第一下碰到的總是牠包皮外側的短毛，觸感粗硬，帶著馬匹體溫的熱度。我沿著那層皮膚慢慢往上撫，指腹繞著牠半收縮的生殖器外鞘打圈——牠喜歡這樣開始，里奧教的。
「牠喜歡慢一點。」
手指裹住外鞘輕輕往下褪的時候，雷霆動了一下後腿，但沒有躁。牠的陰莖在我掌心裡開始充血，從軟垂變成半硬，那過程我不需要看，觸覺會告訴我。皮膚下的血管搏動從掌心一路傳到手腕，跳動的頻率比我自己的心跳還沉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我把另一隻手也放上去，雙手交替著從根部往前擼，虎口圈住莖身中段時，牠的前端已經完全從包皮裡頂了出來。
「嘴唇裹緊。」
我彎下腰，把臉湊近牠腹下。雷霆的氣味在這裡最濃——不是臭，是乾草、汗水、還有一點金屬腥味的混合體。我張開嘴，先含住前端，舌頭壓平貼著牠尿道口下方那條溝槽慢慢往後退，讓整段前端滑進口腔。牠的體積我永遠沒辦法全部吞進去，里奧也知道，所以他要求的不是深喉，是裹緊。
我把嘴唇往內收，嘴唇黏膜貼著牠莖身的皮膚，像套子一樣裹住中段。舌面抵著莖身下側的靜脈，我開始前後移動頭部，節奏放得很慢，每一抽都退到只剩前端在嘴裡，再慢慢吞回去。喉嚨軟顎被牠前端頂到的時候會有短暫的窒息感，我從鼻子吸氣，悶哼的震動從鼻腔傳到嘴唇再傳到牠皮膚上，牠後腿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「用鼻子呼吸。」
雷霆的陰莖在我嘴裡又脹了一圈。
我的下巴開始發痠，嘴角那道舊裂口被撐開了一點點，但沒破。唾液從唇縫邊緣滲出來，沿著下巴滴上鎖骨，再往下淌到胸口。我把頭部的節奏調快半拍，右手同時圈住牠根部套弄，虎口沾滿自己的口水，打滑的聲音在安靜的馬廄裡聽起來又濕又規律。
里奧走進來了。
我沒有停。他的靴子踩在乾草上的沙沙聲繞到我身後，停住。我能感覺他站的位置很近，膝蓋幾乎碰到我背脊。他沒有說話，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的節奏——頭部前後的速度、嘴唇有沒有裹緊、手勁會不會太重。
雷霆的前蹄又刨了一下地，這次比剛才重。
「穩住牠。」
我把左手伸上去，掌心貼著牠下腹的肌肉慢慢撫，手指沿著腹肌紋理輕輕畫圈。這個動作能讓牠安靜下來——我不知道為什麼，里奧教的時候沒解釋，他只說有用。牠的腹部肌肉在我掌下放鬆了，前蹄不再刨地，但牠的呼吸變得更重，從鼻孔噴出的氣流掃過我背脊。
牠快射了。
雷霆的生殖器在我嘴裡跳了一下，那一下很深，前端膨脹的弧度撐開我上顎，喉嚨反射想吐，但我吞回去了。我把嘴唇裹得更緊，虎口圈著根部加速套弄，舌頭壓著莖身下側那條最粗的血管來回舔。牠後腿的肌肉繃得像石頭，腹部收縮的節奏和我手上的節奏同步了，然後牠射了。
第一股精液衝進喉嚨的時候我沒預料到那個量。
濃稠的濁液灌滿整個口腔，從唇角縫隙擠出去，沿著下巴往下流，滴在鎖骨上那層還沒乾透的唾沫上，混在一起。第二股接著來，量跟第一股差不多，我吞了一半，另一半從嘴唇邊緣溢出去，順著胸口往下淌到肚臍。牠的低吟從胸腔深處震出來，悶得像遠方的引擎，響了很久才停。
里奧在我身後蹲下。
他的手從我腦後繞過來，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我下巴側面，往旁邊轉了一點角度。他在看什麼，看嘴角那條舊裂口有沒有真的破開、看我喉嚨有沒有吞乾淨、還是看別的東西，我不知道。他的手指在我下巴停留的時間比檢查時長了一點，比擦拭時短了一點。
然後他放開手。
「做得好。」
他從口袋抽出乾淨的棉布，開始擦我的臉。先擦額頭上的馬毛碎屑，再擦鼻樑兩側被悶出的薄汗，然後是嘴唇周圍那圈濕得一塌糊塗的皮膚。棉布擦到下巴的時候他放慢了——就跟剛才檢查時一樣——多來回了一次才往下移。他擦掉鎖骨上那灘混濁的液體，棉布翻面，再擦胸口的。
他站起身，把棉布扔進隔欄角落的回收桶。
雷霆已經退回隔欄深處，正在用鼻子拱乾草，尾巴慢慢甩著。里奧推開柵欄門走出去，鐵栓重新扣上的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，像是刻意不讓它發出太響的撞擊。
「今晚驗收的人不喜歡亂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。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沙沙聲沿著長廊往盡頭的方向移動，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又暗下，亮起又暗下，最後停在很遠的地方不再移動。
我跪在原處，等自己的呼吸從急促變回平緩。下巴上被棉布擦過的皮膚又留下了那個餘溫，正在慢慢散掉。我低頭看了眼自己交疊在肚腹上的雙手，指尖還沾著透明的黏液，掌心因為剛才套弄太久而微微發紅，指節的皮膚繃得很緊。
天亮了。
長廊盡頭的天窗滲進來第一道灰白的光，照在掃得光亮的水泥地上，反射出一條細長的銀線。食水槽是滿的，乾草是新鋪的，隔欄門上的粗麻繩掛得整整齊齊。這座馬廄聞起來只有乾草、消毒棉布和馬匹皮毛的氣味，乾淨得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。
我跪在那裡，雙手交疊在肚子上，等著下一道指令。
項圈皮革在天亮之後慢慢回暖，貼著喉結下方的皮膚，像是另一層長不進去的皮。我試著回想那個五六個音節的字——被扣上項圈那天有人在我耳邊說過——但能記起來的只剩第一個音，後面全是空的。
雷霆在隔欄那頭輕聲嘶了一下。
我把手疊好，等里奧走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