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，打火機的聲音只響了一下，就再也沒有第二下了。
我在小夜燈的黃光裡蜷了很久，久到走廊那頭的交談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，久到風從門縫鑽進來的角度都變了，久到我縮在浴巾底下的腳趾終於不再抽搐。紗布底下的傷口還在跳，但跳得很輕，像隔著一層水在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慢慢跟心跳對上了拍子。
我睡著了。
不是沉，是鬆。像有人把我這條命從機器上拔下來，隨便擱在乾草堆裡，連呼吸都懶得多使一分力。中間醒過幾次，都是大腿內側的肉自己抽醒的，那地方記得被馬鞍底座操到虛脫的頻率，睡著了都還在縮。每回醒來，眼皮都重得抬不動，意識在溫水和肥皂味裡泡著，浮一下又沉回去。我甚至分不清哪幾次醒是真的，哪幾次是做夢，夢裡全是走廊、白光、乾草，還有我自己的膝蓋跪在水泥地上的形狀。
天還沒亮，里奧就來了。
他的靴子踩在地上，沙沙的，每一下都踩得很實。隔欄門被推開，手提燈的白光先進來，把我從乾草堆裡剖出來。我撐起身體，膝蓋自己併攏，腳踝自己交疊。他沒叫我坐好，身體已經會了。
他蹲下，把一個不鏽鋼託盤放在我面前的地上。
託盤裡只有兩樣東西。左邊是一條新的項圈，深棕色，皮面比舊的還軟，扣環在頸後的那一端綴著一個極小的金屬環，在手提燈下暗啞啞的，不反光，像把光吃進去了。右邊是一條淺色繫繩，尾端墜著小銅環，從一頭到另一頭理得筆直，細到能陷進肉裡，材質卻看起來比麻繩更洗不壞。
我還沒來得及想，喉嚨先縮了一下。
「坐過來。」
我聽話往他那邊挪了挪，膝蓋壓著乾草，發出細碎的斷折聲。他沒拿棉布，沒拿膠帶，只把那條新項圈捏起來，在兩隻手掌之間繃了一下，像在確認皮面夠不夠韌。
「昨天的事，記住了嗎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，壓在喉嚨底，像石頭碾過碎石路。我點頭。點頭的時候，頸上那條舊項圈勒過吞口水會痛的紅痕還在，皮面邊緣已經磨出淺淺的毛邊，那是這陣子被繩子反覆穿過鐵環拉扯的痕跡。這條項圈從第一天就扣在我脖子上，扣環在頸後咬合，我自己找不到開關。
「說一遍，妳是什麼。」
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抓了一下。紗布還在，指腹碰到粗紗的表面，刺刺的。
「我是這裡的東西。」
這幾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，居然沒有發抖。它們被我用得太多了，多到已經磨掉了稜角，像一塊石頭在舌頭底下含久了，變成常溫。里奧看著我，眼神像在看一件剛釘好框的鐵器，看接縫直不直、表面平不平。
「很好。」
他把新項圈放下，攤開右掌，那條淺色繫繩從他指縫間垂下來，小銅環叮地敲在他靴背，又一聲，很輕。
「舊的那條，是牽妳用的。今天這條，是認妳用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指尖順著繫繩的紋理往下滑，像在摸一條很窄的皮帶。
「從這條繫上以後，妳在馬場就再也沒有名字。馬場給過妳的身分、編號、用途，全縮在這一條繩子裡。走到哪，一看見妳後頸，就知道妳是什麼。聽懂了嗎。」
我點頭。他把繫繩放回託盤，起身繞到我身後。我聞到他身上乾草混著皮革的味道，還有一點晨露被風吹乾的鐵鏽味，很淡，像天剛亮時籬笆邊沾在鐵絲上的水氣。
「低頭。」
我照做。下巴壓到胸口，露出後頸。他的手從後面繞過來，解開舊項圈的扣環。皮革鬆開的瞬間，脖子像被抽走了一層皮，涼勁沿著脊骨往下爬，我抖了一下，他沒出聲，只把舊項圈從我頸間抽走，放在一旁。那道被長期勒住的皮膚裸在空氣裡，有點濕，是被悶出來的薄汗，燈光照上去時泛著淺淺的紅。
「自己來。」
他把新項圈遞到我面前。我伸手接過，皮面比舊的更軟，也更窄，指尖捏著兩端時能感覺到皮革吃進掌心。我沒有猶豫，把項圈貼上自己的脖子，繞到頸後，扣環對準、壓下。金屬咬合金屬，喀地一聲，比舊的那條更輕、更密合。鎖住了，我自己再也解不開。
我吞了口口水，新項圈跟著往下壓了半寸，沒有舊的那種粗礪感，卻更貼，貼到像從脖子長出來似的。
「繩子。」
他沒動，只用聲音指。我從託盤裡拿起那條淺色繫繩，一端穿進項圈後方的金屬環，拉出來，再穿一次。
繩子在頸後繞了兩圈。
我收得比他更慢，更緊。不是勒住氣管的那種緊，是往肉裡陷進去的緊，勒在項圈下緣和髮根之間，像在量自己脖子的精準尺寸。我吞了口口水，繩子卡在喉結邊緣，跟著往下壓了半寸。眼睛裡浮起一層薄薄的酸，沒掉下來。
我打了結，小銅環墜在後頸正中央，比舊繩更短，更像一顆釘在皮肉外的扣子。
然後我握住繫繩的尾端，雙手捧著，抬高，像貢一束沒有重量的韁繩。繩頭垂在掌緣外，小銅環輕輕晃了一下，敲在我虎口上。
「抬起來。」
我抬起頭。
里奧伸出手，從我掌心接過那條繫繩。他的手指擦過我的指節，沒有一絲多餘的停留，只把繩子收進掌中。他退後一步，蹲在那裡看我。他的目光從我的額頭開始，到眉、到鼻、到嘴、到下巴，再往下，沿著新項圈，在後頸繫繩的位置停住。手提燈的白光打下來，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乾草堆上疊成小小一團，他的影子把我蓋去一半。
「站起來，出去外面。」他忽然說，聲音還是平的，「走廊走到底，右邊最裡面那面鐵板。妳知道在哪。」
我知道。白色的牆，不鏽鋼板，擦得能照見人影的那一面。前幾次我被牽著經過時，只敢瞥一眼，沒真正看過自己。
我扶著柵欄站起來，膝蓋軟了一下，他沒扶。我赤腳踩出去，冰涼的水泥地像舔我的腳底板。走廊的日光燈還沒全亮，只有盡頭和兩旁每隔幾步亮著暗白色的燈管，光打在地上像一層霜。里奧走在我側後方，手裡牽著新繩。繩子很短，我走慢半步，那條細繩就正好卡在脖子上。
那面鐵板在走廊右側最裡面，不是靠牆，是整片嵌在牆裡。邊框鉚著釘子，表面擦得發亮，像一扇不透明的窗，窗後站著另一個人。我停下，里奧也停下。他沒說「看」，只用他手裡的繩子把我往那鐵板前帶了半步。
我看著裡面的女人。
她全身上下只剩紗布和項圈。膠帶貼在嘴角，紗布包住手腕、大腿內側、胸下，像破舊的布被補了很多遍。她的頭髮黏在鬢邊，金得沒有一點暖色，在冷白光裡像乾草染成的。她的乳肉半露在紗布邊緣，呼吸時在肋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她頸上那條深棕項圈把她最後一點像人的地方圈住了，項圈後面的淺色繫繩筆直垂進背脊，小銅環剛好敲在肩胛骨中間。
她的眼睛是空的，但又不是空。像一間所有窗都開著的屋子，風吹進去，什麼都沒碰。
「記住。」里奧站到鋼板裡，就在我影子的正後方，聲音從鐵面上反彈到我耳裡，「從今天起，妳就只是一條栓著的母畜。妳身上這條，就是妳所有的名字。」
我看著那女人點頭。她的嘴唇動了動，我卻沒聽見自己的聲音。她點頭的幅度很小，小到小銅環幾乎沒晃。可我知道，那是我。從今以後，那就是全部的我。
里奧也點了頭，從鐵板裡看著我倒影的頸後，像驗收完最後一道刻痕。
「可以了。」
他轉身，牽著我繼續往走道另一頭去。繩子勒著後頸，小銅環一下一下敲在我後背，在空盪的走廊裡，聽起來像已經是這座馬場中的某一種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