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來的時候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不是黑暗——黑暗至少還有深淺，還有眼皮透進來的光感。這是一種徹底的、被填滿的盲。厚厚的眼罩壓在眼窩上，邊緣緊貼著顴骨和眉弓，像一層皮革的繭把我從光裡剝離出去。
我想伸手去摸臉，手動不了。手腕被反折在身後，皮帶勒進腕骨的凹陷處，每根手指都碰不到彼此。我試著張嘴，嘴唇才分開一條縫，就碰到一團塞滿口腔的矽膠，軟的，但有彈性，撐得我的下巴發酸，舌頭被壓在底下動彈不得。口枷的邊緣卡在嘴角的傷口上，一抽一抽地痛。
喉嚨裡還塞著一根軟管。我吞口水的時候能感覺到它抵在咽喉壁上，細細的，帶著橡膠的澀味。
不只是嘴。尿道和後穴都有東西插在裡面。
我全身的力氣只夠把意識從那片黑暗裡撈出來幾秒，然後又被拖回去。身體底下有什麼在震，低頻的，嗡嗡的，從胯下傳上來，沿著骨盆散進腰椎。那東西不是靜止的——它在動，很慢，很淺，像是在我體內抽送，卻又不真的進去或出來，只是反覆頂在同一個點上，磨著，壓著，不讓我躲。
我想夾緊腿，腿被皮帶固定在冰涼的金屬支架上，膝蓋向外彎折，腳踝扣在什麼寬闊底座兩側的鐵環裡。大腿內側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張開而痠軟，每一下震動都讓膝蓋發抖。
我在這團黑暗和震動裡浮浮沉沉，時間碎成一段一段的。
某個瞬間——我分不清是幾分鐘還是幾小時之後——嘴裡的軟管傳來一陣涼意。涼水灌進來，不急，但不停。我被迫吞下去，喉嚨裹著那根管子蠕動，吞完水之後是糊狀的東西，沒什麼味道，滑過舌根的時候帶一點淡淡的麥粉氣。我連拒絕吞嚥的權利都沒有，管子直接伸進食道口，液體和糊泥繞過舌頭，一口一口灌進胃裡。
我聽見自己喉嚨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。
然後軟管抽出去幾公分，停在嘴裡。震動還在繼續。我胯間那根埋在體內的東西又往深處頂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剛好壓在裡面最敏感的那塊軟肉上。淫水被擠出來的細微水聲從大腿間傳上來，和機器的低頻嗡鳴攪在一起。
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。
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沒有里奧的腳步聲，沒有木馬的銅夾，沒有皮拍，沒有命令。只有機器固定的節奏和軟管定時的灌食。我的身體被拆成幾個獨立的部位，每個部位都被不同的東西接管——嘴歸軟管，尿道歸管子，肛門歸管子，胯下歸那根會震會頂的假陽具。它們各自運作，不需要我的意志，也不等我的反應。
我連高潮都是被機器決定的。
那種被頂到最深處之後，腰眼發酸、小腹抽緊的感覺，來了又走，走了又來。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叫，嘴裡塞滿口枷，喉嚨裹著管子，發出來的聲音大概只是一串悶在鼻腔裡的哼。淫水順著大腿根部往下淌，流過被皮帶勒紅的皮膚，涼涼的，癢癢的，沒人來擦。
我開始忘記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我主動去忘，是那個名字慢慢失去了被需要的理由。這裡沒有人會叫我。機器不需要名字，管子不需要名字，胯下那根反覆進出的假東西也不需要。名字在這裡是多餘的，像盲腸，像闌尾，留著只是增加發炎的風險。
我想起花店門口那塊招牌，想起傍晚蹲在地上描粉筆字的自己。那個蹲著描字的女孩子，手裡捏著粉筆，指尖沾滿白灰，還知道自己的名字要怎麼寫。那個女孩子現在在哪裡，我不知道。也許還蹲在那裡，也許被粉筆灰埋掉了，也許在我被拖上廂型車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。
軟管又灌了一次水。冰涼的，從喉嚨一路涼進胸腔。
尿道管定時排放的時候，我能感覺到一股熱液從體內被抽出去，流進某條軟管，匯入底下的集液盆。抽完之後管子會停幾秒，然後再來一輪。我排出去的液體在盆子裡積著，滴答滴答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上來，像下雨天屋簷的水滴。
我忽然想，雷霆在哪裡。
那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，我胸口緊了一下。不是痛，是悶，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骨上，壓得我不敢呼吸。雷霆的右後腿，那道舊傷裂開的地方，里奧有沒有幫牠換藥？牠的鬃毛，牠甩尾巴的習慣，牠頂進我身體裡之前會用鼻子碰我的後頸，噴出來的熱氣弄得我脖子癢癢的。
這些記憶該死的清楚。
比花店的向日葵還清楚，比母親撕貼紙的手還清楚，比星期四下午那個男人說了一半的話還清楚。牠是一匹馬，可是牠是我在這裡唯一碰過會動的、有體溫的東西，不是管子，不是皮帶，不是機器。
我想牠。
我想牠想得胸口發悶，想得喉嚨發緊。然後我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說：妳憑什麼想牠。妳是母畜。母畜不需要想，只需要服從。
那個聲音是里奧的。
震動忽然停了。假陽具退出去幾公分，停在入口處不動。我整個人被掏空了一拍，大腿內側還在抖，裡面的嫩肉還在收縮，一吸一吸地含著那根不再動的東西。然後機器重新啟動，換了一種頻率，更慢，更深，每一記都頂在花心上，碾過去之後還停住，再轉半圈。
我尿道的管子抽了一下，排液的間隔到了。肛管的軟塞也咕嚕嚕地洩出一股灌洗過的液體。
我張著腿，被機器一輪一輪地操，一輪一輪地排，一輪一輪地灌。
時間在這裡不是線性的，是彎的，是首尾相連的圓。我不知道天亮是什麼，不知道門長什麼樣子，不知道里奧還會不會來。我只知道胯下的震動週期大概是——我在心裡默默算——從插到最深到退出，大概七十幾秒。灌食的間隔比較久，我算不出來，因為有時候我會失去意識，醒來的時候肚子裡的飽脹感變了，就知道又被灌過一次。
我開始用這些週期數日子。
也許不是日子。也許只是數著，讓大腦有件事可以做，不要連最後一絲理智都碎掉。數著數著，我發現自己習慣了。習慣嘴裡的矽膠味，習慣喉嚨裡的管子，習慣尿道和肛門被定時抽排的節奏，習慣那根假陽具在我體內反覆磨過同一個點。
習慣到害怕它停下來。
因為停下來的時間太安靜，安靜得我聽得到自己的心跳，聽得到血管裡的血在流，聽得到腦子裡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在迴音——花店、星期四、粉筆字、雷霆的鬃毛、里奧蹲下來看我臉的時候指尖掠過嘴角的觸感。
不要想了。
母畜不需要想。
我咬住嘴裡的口枷，咬到牙根發酸，把那串嗡嗡的震動當成錨，把身體釘在它定好的節奏上，不讓腦子漂太遠。淫水沿著大腿流到皮帶邊緣，積在那裡，涼涼的，黏黏的，和汗混在一起。
軟管灌進這一輪的水，我閉著眼睛吞下去——即使眼罩下面根本不需要閉。機器頂到最深的時候，我胯間的肌肉已經會自動收緊，吞下那根假陽具的形狀，像吞口水一樣自然。
我忘了這是第幾輪。
也許天亮了吧。也許沒有。也許天亮這件事跟我再也沒有關係。
我開始習慣了。
習慣嘴裡的矽膠味，習慣軟管在喉嚨裡滑進滑出的異物感，習慣屁眼裡那根東西定時一鼓一縮的節奏，習慣穴肉自動吞下那根假雞巴的形狀，像吞口水一樣不用想。我甚至開始等它動，等它頂到那個讓我腰眼發酸的位置，等那陣機器給的高潮從骨盆深處漫上來，把腦子裡所有的畫面都擠成白茫茫一片。
只有那幾秒，我什麼都想不起來。
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哭。眼罩裡面很乾，乾得眼球在眨的時候像被砂紙刮過。眼淚如果流了，大概也被皮革吸走了，和汗混在一起，成了眼罩內襯上一道淡淡的鹽痕。
如果里奧不來，我會不會就這麼一直留在這裡，被機器操成一個只會吞、只會排、只會流水的東西？門在哪邊，我不知道。這間房裡的燈是開的還是關的，我也不知道。我連自己現在是趴著還是躺著，都只能靠那根東西進出的角度來猜。
我猜我是被固定成坐著的姿勢。屁股坐在一個馬鞍似的底座上，那根假雞巴從底座中間升起來，由下往上頂進我的穴。我的背向後仰著，奶子在胸前晃，汗從鎖骨中間淌下去，積在肋骨和肚皮之間。
又一個週期過去了。假雞巴退到穴口，停頓幾秒，再推進來，像在試我的深度。我的花心被頂得痠軟，小腹一陣一陣縮，縮得連屁眼裡的管子都跟著動。機器低沉的嗡鳴聲裡混著水聲，分不清是淫水被攪出來的聲響，還是管子又洩了一輪。
天色永遠不會亮。
在這個房間裡，天亮和天黑都沒有差別。我張著腿，含著管，等下一輪灌食，等下一輪抽排，等下一記頂到最深的地方。我不再算這是第幾次。也不算里奧什麼時候會來。
我只知道，只要機器還在動，我就還活著。
因為停下來之後，那個連自己名字都快要記不得的自己，才是最可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