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的腳步聲消失之後，我沒有立刻動。
黑暗還在，但質地變了——不是深夜那種密不透風的墨，是被稀釋過的灰，像有人在空氣裡摻了水。我聞到乾草的味道，聞到自己身上殘留的消毒水味，還有一股很淡的鐵鏽味，從喉嚨深處泛上來。嘴裡破了，吞口水的時候舌尖碰到上顎，澀澀的，像含著一枚硬幣。
我試著動手指。指尖擦過大腿外側，碰到棉布的纖維——厚棉布，從胸口蓋到大腿的那一條。布料邊緣壓在鎖骨下方，重量很輕，我卻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，吸不進氣。
里奧擦過我的臉。他擦了很久，從額頭到下巴，從頸側到鎖骨，棉布是溫的，動作比平時慢。我記得他把我抱起來的時候，我的臉貼在他胸口，聞到他工作服裡那層被體溫悶久的肥皂味。他沒有說話，我沒有睜眼，但那一段路我記得——先是冷空氣撲在臉上，然後是磁磚地踩起來的濕涼觸感，最後是溫水從頭頂澆下來，沿著髮根流進脖子後面的凹槽。
淋浴間。他替我洗過澡。
這個認知像一塊石頭沉進胃裡，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，只是沉下去，沉到很深的地方，然後不動了。
我慢慢把眼睛睜開。
頭頂是鐵灰色天花板，一條一條的接縫，上面有一盞裹著灰塵的燈管，沒亮。牆面是白的，但白得很舊，靠近地面的角落有一圈洗不掉的黃漬。我認得這個房間——鐵製窄床，洗得發白的深灰床單，單一枕頭。枕頭套邊緣有一條摺痕，是洗過之後沒有燙平的痕跡。
我側過頭，看到床邊的小鐵櫃上放著一個塑膠杯，杯裡的水是滿的。旁邊有一條疊好的灰毛巾。我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，喉嚨緊了一下，但我沒有伸手。身體還記得那種被允許才能動的節奏，像一條被寫進肌肉裡的規則，比記憶更牢，比痛更難拔。
我慢慢地坐起來。棉布從胸口滑下去，堆在大腿上。我低下頭，看到自己——兩隻手腕上纏著乾淨的紗布，紗布邊緣貼著一小截透氣膠帶，整整齊齊，沒有一點皺摺。大腿內側塗了一層薄薄的藥膏，已經半乾，泛著透明油亮的光澤。嘴角貼著一小塊膚色透氣膠帶，指尖摸上去的時候，底下那道裂口還隱隱發燙。
嘴裡那個東西已經拿掉了。O環。我記得它撐在牙齒後面的感覺，記得口水沿著下巴一直滴，記得自己合不上嘴的時候，連吞嚥都變得不像自己的動作。
我伸手去摸脖子。項圈還在，深棕色的皮革貼在鎖骨上方，溫溫的，被體溫焙了一整夜。指尖壓進去，摸到邊緣有一點潮——不是汗，是被棉布擦過之後殘留的水氣。我把手指抽回來，放在被子上，重新併攏。
門從外面打開。
沒有敲門，沒有預警，門把轉動的聲音像裁紙刀劃過紙張，乾淨俐落。里奧走進來，手裡提著那個鐵水桶，桶底磕在門框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。他站在床尾看我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先把水桶放在地上，然後從褲袋裡掏出一條軟管，連同一個塑膠接頭放在小鐵櫃上。
「漱口。」
他說的不是「你醒了」，不是「感覺怎麼樣」，是「漱口」。語氣跟昨天在調教室裡說「下一匹」的時候一模一樣，平的，沒有多餘的音節。
我拿起塑膠杯，手在抖，水灑出來一點，沿著杯壁流到手指上。我把水含進嘴裡，水碰到嘴角那道裂口的時候，我整個人縮了一下，痛得眼眶發熱。我忍著，把水在嘴裡晃了一圈，吐回杯子裡。水變成淡粉色，浮著幾絲細細的血絲。
里奧接過杯子，把軟管一頭接上水龍頭，另一頭遞到我嘴邊。「再來。」
我含住管口，涼水灌進來，沖過舌根，沖過上顎，沖過昨天被反覆撐開的喉嚨。我吞下去，吞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在吞一塊薄薄的刀片。他沒有催我，只是站在旁邊，一手拿著水管，一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，目光落在我嘴角那塊透氣膠帶上。
「喉嚨。」他說。
「痛。」我說。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。
他把水管抽走，關掉水龍頭，從水桶裡撈出那條濕棉布，擰了半乾。「張嘴。」
我仰起頭，把嘴巴張開。他彎下腰，一隻手捏住我下巴，力道剛好讓我的下顎卡在他虎口裡，動不了。另一隻手把棉布伸進我嘴裡，沿著牙齦外側慢慢擦，從左邊擦到右邊，從上排擦到下排。棉布擦過口腔內壁的時候，我聞到淡淡的消毒水味，還有一點很輕的鐵味——是血，我的血。布抽出來的時候，淺淺的粉色比剛才那杯水還淡一些。
他鬆開手，把棉布丟進水桶，說：「可以了。」
我闔上嘴，嘴唇碰到嘴唇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發抖。不是冷，是身體在記住——記住他手指的力道，記住棉布的濕度，記住那句「可以了」落在空氣裡的重量。我低下頭，目光落在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背上。紗布底下隱隱透出兩圈淺淺的紅，是皮帶勒過的痕跡，還沒有消。
里奧拎起水桶，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「等一下有人送吃的來。吃完繼續睡。」
「今天——」我的聲音卡了一下，喉嚨像被砂紙刮過，但我還是把它推出來：「今天不用見馬。」
這句話不是問句。但我的尾音往上飄了一點點，飄到自己都聽得見。
他側過頭，目光從肩頭越過來，落在我臉上。那個眼神很短，短到我沒辦法從裡面讀出任何東西。然後他說：「不用。也不必再跪。」
門關上。鎖沒有扣，只是虛掩著。門縫裡漏進來一條光，細細的，切過地板，切過床腳，切過我赤著的腳背上那一道還沒消退的紅印。
我靠回枕頭上，閉上眼睛。
黑暗重新壓下來，但不是昨天那種會把人吞掉的黑暗。是灰色的，像暴雨前的天空，悶悶地罩在頭頂。我試著把意識往裡縮，縮到一個什麼都不碰到的位置——不碰昨天的三匹馬，不碰那兩個男人的聲音，不碰喉嚨裡殘留的腥味。但意識不聽話，它自己開始跑，跑回花店那條街，跑回粉筆灰的氣味，跑回那個男人按住我後腦的手。
「沒事吧。」他說。聲音很低，拇指壓在我後腦勺最軟的那塊凹陷上，壓了一秒，兩秒，然後鬆開。我抬頭的時候他已經把手收回去了，插在大衣口袋裡，眼睛看著櫃檯邊角那塊被撞掉漆的木頭。
「下禮拜四，我——」
他沒說完。門被推開，風鈴響了，一個女人抱著一把滿天星走進來。他往旁邊讓了一步，然後就走了。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騎樓柱子後面，手裡還握著那張米白色的薄紙。
那是十一月的事。
十二月他沒來。一月也沒來。我把薄紙壓在收銀檯下面的抽屜裡，不敢丟。不是因為我覺得他會回來，是因為那張紙是我最後一個記得自己名字的東西。他每週四來，拿一張薄紙，把向日葵包好，付錢，說謝謝。他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，但他看我的時候，像在看一個有名字的人。
我把那三張薄紙折成小方塊，壓在抽屜最底下，上面疊著過期的請款單和沒拆封的橡皮筋。
被帶走的那天傍晚，我蹲在招牌前面描粉筆字。粉筆斷了一截，我捏著短短的那一段，蹲在地上，把兩個字一筆一畫填滿。字歪歪的，顏色不均，但我還是填了很久，填到膝蓋痠了，填到天從淺灰變成深藍。然後背後有腳步聲，很快，不是走，是衝。我還沒站起來，一塊布就從後面蓋上來，嗆鼻的甜味鑽進鼻腔，我掙了一下，手被反折到背後，膝蓋撞在水泥地上，粉筆從手裡滾出去，滾到水溝蓋邊緣，停下來。
我最後想到的不是痛，不是怕，是母親那隻手——把貼紙從書頁上撕下來的那隻手。她用指甲把貼紙邊緣摳起來，撕得很慢，貼紙連著一層薄薄的紙皮一起被扯下來。
「不要亂貼書上。」
她沒有說「不要亂寫名字」。但她把名字一起撕走了。
我猛地睜開眼睛。
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踩住，吸不進氣，吐不出來。我翻身側躺，把臉壓進枕頭裡，枕頭套是粗棉布，磨在臉頰上，刺刺的。我張著嘴呼吸，每一口氣都從喉嚨那道看不見的傷口上刮過去。
不要想了。我告訴自己。不要想花店，不要想薄紙，不要想那句沒說完的話。那些東西在這裡沒有用，它們不會幫你吞下一口軟管灌進來的水，不會幫你把嘴唇裹緊，不會幫你在被頂到最深的時候記得用鼻子呼吸。
我用力閉上眼睛，把那些畫面壓下去，壓到很深很深的地方，壓到像把一塊石頭按進泥巴裡。然後我睜開眼睛，看著天花板，數接縫。一條、兩條、三條——數到十一的時候，門被推開。
一個穿深色工作服的男人走進來，不是里奧。他把一個託盤放在小鐵櫃上，託盤裡有一碗糊狀的東西和一杯水。他沒有看我，放完就走了，門重新虛掩上。
我坐起來，端起碗。糊狀食物是溫的，味道淡得幾乎沒有鹹味，跟昨天從軟管灌進喉嚨的東西一模一樣。我用手指挖著吃，一口一口，吞得很慢。每吞一口，喉嚨就縮一下，像在提醒我——你還活著，你還可以用這條喉嚨吞東西，你還可以被灌水，被餵食，被使用。
吃完之後我把碗放回託盤上，端起水杯，小口小口地喝。水從嘴角那塊透氣膠帶旁邊滲出來一點，我用拇指擦掉，然後重新把拇指放回大腿上，跟其他四根手指併攏。
門縫底下的光慢慢移動，從地板的這一頭爬到那一頭。我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只知道那條光爬到牆角的時候，門又被推開。
里奧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條淺色的細繩。繩子很細，尾端墜著一個小小的銅環，在他指間輕輕晃了一下，碰在褲管上，沒有聲音。
他站在床尾，把繩子繞了兩圈，收在掌心裡。
「從明天起，妳會回到雷霆那裡。」他說，語氣和他說「可以了」的時候一模一樣。「天亮以前我會來叫你。有人會帶妳過去。」
他把繩子放進口袋，轉身走出去。
門這次沒有虛掩。鎖扣上的聲音很輕，像有人把一根針放在玻璃上。
我盯著門板，手放在大腿上，手指伸直併攏。掌心底下是大腿的體溫，隔著紗布透上來，溫溫的，像最後一點還沒被抽走的東西。
回到雷霆那裡。不是結束。
我把這六個字含在嘴裡，像含著剛才那口水，不敢吞，也不敢吐。然後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把它吞下去。喉嚨又縮了一下。痛是正常的。我被照顧得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