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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 章 · 夢境交織的黎明

坦妮雅睡到半夜忽然睜開眼睛。

她沒有做噩夢,房間裡也沒有任何異樣的聲音,窗外的月光跟睡前一模一樣,安安靜靜地舖在她的書桌上。可是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,像是剛剛跑完十圈訓練場,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很高的地方拋下來,落地的瞬間心臟還在半空中懸著。
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悶地罵了一聲:「靠北……」

她知道原因。她夢見他了。

夢裡的場景跟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一模一樣——她被玉龍月壓在那根廊柱上,後背貼著冰涼的木頭,前面是他溫熱的胸口。可是夢境不講道理,它把時間拉得很長很長,長到她可以清楚感覺到他的手掌隔著睡裙壓在她後腰上的溫度,指節的形狀,甚至是他拇指輕輕摩挲過她脊椎末端時,那一小片皮膚竄起的酥麻。

坦妮雅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,發現自己的呼吸燙得嚇人。她伸手摸了一下後腰——睡裙的布料是乾的,可是她的大腿內側不是。那股潮濕的熱意隔著薄薄的內褲滲出來,黏在她的皮膚上,跟她夢裡被他壓住時體內湧出的那股陌生的暖流一模一樣。

「幹你娘……玉龍月你他媽的……」她咬著牙低聲罵,可是罵到一半就罵不下去了,因為她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,不是氣的。

她坐起來,用力把被子掀開,赤著腳走到窗邊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夜晚的涼風灌進來,吹在她滾燙的臉頰上,總算讓她的大腦清醒了一點。她低頭看著自己左手腕上那圈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紅痕,用右手拇指按上去,輕輕壓了一下。

不痛。可是那一瞬間,她的小腹又抽了一下。

坦妮雅「啪」地一聲把窗戶關上,轉身走回床邊,整個人摔進床墊裡,把被子從頭蓋到腳,蜷成一團。

「明天訓練場上,老孃一定要用雷劈死你。」她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,悶悶的,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、撒嬌似的尾音。

同一片月光下,隔著三間房的距離,牧奴嬌也醒著。

她沒有做夢——或者說,她根本還沒睡著。從玉龍月離開她房間的那一刻起,她就一直躺在床上,瞪著天花板,右臂上被他推拿過的經脈還在隱隱發熱。那不是淤滯未消的脹痛,而是一種很舒服的、像是泡在溫水裡的暖意,從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,每一根骨頭都被那股暖流泡得軟綿綿的。

她舉起右手,在月光下張開五指,慢慢轉動手腕。靈力運轉順暢得不像話,比蒙血脈那股狂暴的土屬性力量在她體內流動的時候,頭一次沒有發出往常那種低沉的轟鳴,反而安靜得像一頭被馴服了的野獸。

「饕餮……」她低聲唸出這兩個字,聲音裡沒有白天的豪放和挑釁,只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、混雜著困惑和好奇的東西。

她把右手放下,壓在自己胸口上。鎖骨下方那片肌膚在夢裡被他指尖上的靈力滑過——夢裡的畫面到現在還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腦海裡:他坐在床邊,手掌貼著她的右臂,可是指尖的靈力卻不聽話地往上蔓延,滑過她的肩膀,掠過她的鎖骨,停在她胸口正中央,然後輕輕按了下去。

牧奴嬌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她沒有像坦妮雅那樣罵髒話,也沒有把被子蓋住腦袋。她只是把右手從胸口移開,握成拳頭,用力到指節發白,然後又緩緩鬆開。

「明天,」她對著天花板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,「我要你再用靈力碰我一次。」

她說完這句話之後,終於閉上了眼睛。這一次,她睡著了。睡夢中,她的嘴角彎著一道很淺很淺的弧度,像是獵手鎖定了獵物之後,那種篤定的、志在必得的笑。

凌晨四點五十分,天色還是一片濃墨般的深藍,東方的地平線上才剛剛浮出一絲極淡的灰白色。玉龍月推開房門走進庭院,老榕樹的葉子在晨風裡沙沙作響,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清涼和泥土的腥甜。他照例沒有走樓梯,而是退後兩步,腳尖在石板地上一點,身形拔起,無聲無息地落在宿舍屋頂上。

他面向東方盤腿坐下,雙手結印放在膝上,閉上眼睛,運轉紫氣東來瞳的口訣。饕餮血脈在他體內緩緩翻湧,像一頭尚未完全甦醒的兇獸,正在懶洋洋地舒展筋骨。他的呼吸很快就調整到跟天地靈氣同步的節奏,一吸一吐之間,周圍的空氣開始微微震顫,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撥動。

第一縷東來紫氣在天際線上浮現的瞬間,玉龍月的眉心微微一跳。那股來自天地初開時殘留的混沌能量,細若遊絲卻鋒利如刀,穿透晨霧、穿透雲層、穿透他半透明的眼皮,正要被他吸入瞳孔——然後他感覺到了。

不是靈力波動,不是血脈共鳴,而是一股極輕極輕的風,從他左側的屋簷邊緣吹過來。那陣風帶著一種很特別的味道——乾淨、清冷,像是高山上的積雪被朝陽曬化之後,流下來的第一捧雪水。

玉龍月沒有睜眼,只是眉毛動了一下。「千鶴。」

「嗯。」千鶴的聲音從他左邊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傳來,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聲音。她赤著腳踩在屋頂的瓦片上,銀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肩後,被晨風吹得微微飄起。她走到他身旁,學著他的姿勢盤腿坐下,雙手笨拙地放在膝上,閉上眼睛。

玉龍月終於睜開一隻眼看她。千鶴的坐姿完全照抄他的,可是呼吸節奏不對,靈力運轉的路線也亂七八糟,就像一個小孩看著大人的動作依樣畫葫蘆,卻完全不懂每個動作背後的道理。

「你想學?」玉龍月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沉,還有一點懶洋洋的意味。

「你的風,今天早上願意分給我嗎?」千鶴沒有睜眼,語氣認真得像是在問一個事關生死的問題。

玉龍月看著她的側臉,沉默了三秒。千鶴的睫毛很長,在晨光下泛著淺淺的銀色光澤,她的表情平靜得近乎虔誠,不像是在開玩笑,也不像是在撒嬌。她是真的想學。

「聽好,只說一次。」玉龍月把視線轉回東方,語氣恢復成平常那種帶著一點笑意的篤定,「吸氣的時候不要用鼻子,用眉心。想像你的眉心有一隻看不見的眼睛,正在張開,正在吞掉天地間最純的那一道光。呼氣的時候把那股光往丹田壓,不要用靈力去推它,要讓它自己沉下去,像石頭沉進水裡。」

千鶴的眉毛皺了一下,然後她調整了呼吸。第一吸,她的眉心輕輕跳了一下;第一吐,她的丹田微微發熱。第二吸,她的銀白長髮無風自動;第二吐,屋頂上的瓦片在她身下輕輕震了一下。

第三吸。

天際線上那道東來紫氣忽然分岔了。原本只有一絲,現在變成了兩絲——一絲照舊射向玉龍月的眉心,另一絲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,歪歪斜斜地偏離了軌道,往千鶴的方向飄過去。

那絲紫氣極淡,比蜘蛛絲還細,可是它確確實實地穿透了千鶴的眉心,融入她的血脈之中。

十息。

從玉龍月開口到千鶴捕捉到紫氣,總共只過了十息。

千鶴睜開眼睛的瞬間,她的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極淡極淡的紫色光芒,一閃即逝,快得像是幻覺。她的銀白色長髮被晨風吹起來,髮梢在朝陽下折射出細碎的銀光,像一道小小的銀河,從她的肩膀流瀉到腰際。她眨了眨眼,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臉上浮出一種小孩子第一次成功騎上飛馬時的驚喜表情。

「我抓到了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可是尾音在發抖,不是緊張的抖,是興奮的。

玉龍月沒有回答。他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,重新閉上眼睛,繼續吸收剩下的紫氣。可是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弧度很淺,卻千真萬確。

千鶴看著他的側臉,看著那道淺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,自己的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。她沒有繼續吸收紫氣,也沒有閉上眼睛,而是把雙手輕輕放在膝上,挺直背脊,安靜地坐在他身旁,像一隻終於找到棲木的銀白色大鳥,滿足地收起翅膀。

「你的風,」她輕聲說,聲音小到幾乎被晨風吹散,「現在願意分給我了。」

玉龍月還是沒有回答,但他身上那股饕餮血脈的氣息,在千鶴說出這句話的瞬間,微微放鬆了一圈。原本那股充滿侵略性的、像是隨時要吞噬一切的靈壓,此刻收斂了一些,露出一小塊柔軟的邊角,像是兇獸在曬到陽光之後,懶洋洋地翻了個身,露出肚皮。

晨光從東方漫開,把屋頂上兩道並肩而坐的身影染成淡金色。庭院裡,其他五個房間的窗簾仍緊閉著,只有老榕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,像是見證了什麼不該被打擾的事情。

千鶴閉上眼睛,這一次不是為了吸收紫氣,只是單純想感受一下——感受他身上的風,感受自己體內那絲微弱的紫氣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,正悄悄地在她丹田深處紮根,感受這個清晨的溫度,感受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界線,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薄,變透,最後被晨風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