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月關上牧奴嬌的房門後,沒有立刻回自己房間。
他站在走廊上,月光從窗櫺的縫隙間漏進來,在木質地板上拉出幾道淺淺的銀白色條紋。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雷元素氣息——那種味道他很熟悉,像是暴雨前空氣被電離之後的尖銳清涼,帶著一點焦躁的餘韻。紫電霸王龍的血脈氣息,在六個女生當中辨識度最高,因為它從來不會安安靜靜地待著。
他循著那道氣味往迴廊的方向走。
宿舍的迴廊是半開放式的,木頭欄杆外就是庭院,幾盞靈能燈懸在廊簷下,光線昏黃而穩定。夜風從庭院的草地那邊吹過來,帶著某種南方花卉的甜腥味,還有另一道更淡的、不屬於植物的氣息。
坦妮雅背靠著廊柱站在那裡,雙臂交叉在胸前,紫色長髮披散在肩膀後面,幾縷碎髮貼在臉頰旁邊,像是被夜風吹亂的,但她沒有伸手去撥。她穿著一件淺色的睡裙,裙擺在風裡輕輕晃動,露出膝蓋以下的小腿線條。她的姿勢看起來很隨意,但肩膀繃得太緊,交叉在胸前的雙臂不是放鬆的,而是收緊的——像一隻假裝在曬月光的野獸,實際上耳朵一直轉向走廊深處的腳步聲。
「還沒睡?」玉龍月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。
坦妮雅沒有回頭。她的後背對著他,脊椎線條在睡裙薄薄的布料底下微微隆起,呼吸的起伏比平常快了一點。她哼了一聲,聲音很輕,尾音帶刺。
「你倒是挺忙的。」
玉龍月走上前,肩膀靠在欄杆上,側頭看她。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,把她鼻樑到嘴唇的線條勾得很清楚。她的眼睛沒有看他,直直盯著庭院裡那棵老榕樹,嘴唇抿成一條線,嘴角往下壓了一點點——那不是生氣的表情,是更複雜的東西,像是胸口塞著一團什麼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「剛才在迴廊繞了多久?」玉龍月語氣很平,像是在問今天食堂吃什麼。
坦妮雅的睫毛動了一下。
「誰跟你說我在迴廊。」
「妳身上的雷元素還沒全散,」他伸出手指,點了一下她肩膀旁邊的空氣,「從走廊那頭一路拖到這裡,紫電殘跡都快畫成地圖了。」
坦妮雅的臉頰倏地浮上一層淡紅。她終於轉過頭來看他,紫色的眼瞳在月光底下亮得像兩顆被高溫燒過的寶石,裡面有怒意,有窘迫,還有一點她自己大概都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「我只是出來透氣,不行嗎?」她把下巴抬起來,語氣硬邦邦的,「才不是為了看你跑進牧奴嬌房間。」
最後那句說完她就後悔了。因為玉龍月的嘴角彎起來了,彎得很慢,很故意,像是獵人聽見獵物自己踩斷了樹枝。
「我有說妳是為了我嗎?」
坦妮雅的臉更紅了。她猛地把頭轉回去,紫色的長髮甩出一道弧線,髮尾掃過玉龍月的手臂。她的手指掐進自己上臂的布料裡,指節泛白。
「你少在那邊自以為是。」
玉龍月看著她耳尖上那層紅色從耳垂一路燒到耳廓邊緣。他沒有笑出聲,但眼睛裡的光芒變深了,是那種饕餮血脈特有的、帶著壓迫感的專注,像某種古老掠食者在黑夜裡鎖定了目標。
「小雅,」他叫她的小名,聲音壓低了一點,語氣卻沒有放軟,「妳剛才在訓練場上,打我的時候,眼睛看的不是我。」
坦妮雅的身體僵了一下。那個僵硬的幅度很小,但發生得太突然,像是被一道細微的雷電竄過脊椎。
「你胡說什麼——」
「我沒胡說。」玉龍月往前邁了一步。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三步縮短到一步,不夠近到可以碰到彼此,但近到坦妮雅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——剛運動完的、略高的體溫,還有饕餮血脈獨有的那種深沉厚重的靈力波動,像地底深處巖漿在緩慢翻湧。「我接牧奴嬌拳頭的時候,妳的雷元素突然炸了一下。那不是衝著我來的。是衝著她。」
坦妮雅的嘴唇張開又閉上。月光照在她的鎖骨上,淺淺的凹陷處有汗水的反光。她沒有否認,但也沒有承認。
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「妳知道。」玉龍月又往前半步。現在他們的距離近到坦妮雅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——不是汗臭味,是更原始的、接近獸類的氣息,混著一點青草和訓練場沙塵的味道。「妳在意的不是我替嬌嬌疏通經脈。妳在意的是,我第一個找的不是妳。」
這回坦妮雅沒有反駁。她的呼吸變得有點亂,胸口的起伏幅度在加大,睡裙的領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貼上鎖骨又鬆開。她盯著欄杆外面那棵老榕樹的影子,但眼睛沒有對焦,視線是散的。
「……她受傷了,你去幫她,這很正常。」坦妮雅的聲音突然變小了,小到幾乎是喃喃自語的程度,「我只是……我不知道。看你那樣摸她的手臂,我心裡就突然很不痛快。不是對她有敵意,也不是覺得你做錯了什麼,就只是——」
她停下來,深吸一口氣,像是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終於探出水面。
「酸。」
那個字從她嘴裡掉出來之後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沒有打算說出來的。她今晚出來透氣的時候,原本只是想在迴廊上站一下,把胸口那股說不清楚的煩躁吹散就回去睡覺。她沒打算遇到玉龍月,更沒打算把這個字說出來。
玉龍月看著她。他的表情沒有嘲弄,也沒有得意。那張英俊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很平靜,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,是那種獵人確認了獵物位置之後的、壓抑的灼熱。
「小雅,」他說,聲音低沉而篤定,「饕餮的獵物,向來不會只盯著一個。」
坦妮雅愣住了。
她花了整整兩秒鐘才完全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。然後她的臉瞬間從淡紅變成深紅,紫色的眼瞳裡炸開一道細小的電弧,是真的炸了——空氣裡傳來輕微的劈啪聲,她拳頭旁邊的欄杆木頭表面被電得焦了一小塊。
「你——!」她揮拳朝他胸口砸過去。
那一拳不慢。紫電霸王龍血脈的爆發力在近距離下極其可怕,空氣被她的拳頭撕裂出尖銳的風聲,紫色的電光纏繞在她指節之間,亮度刺眼。她沒有留手,這是真的生氣了。
但玉龍月更快。
他的左手從下方扣住她的手腕,不是硬接,而是順著她拳頭的力道往旁邊一帶,讓她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斜了半步。緊接著他翻轉手腕,將她的手背壓在她頭頂上方的廊柱上。她的後背撞上柱子,發出一聲悶響,紫色的長髮散在木頭表面,像一道被釘在牆上的雷電。
坦妮雅的呼吸完全亂了。
她的手腕被壓在頭頂上方,這個姿勢讓她的胸口不得不挺起來,睡裙的領口繃出一條淺淺的弧線。玉龍月離她太近了,近到她的膝蓋稍微往前一點就會碰到他的腿,近到她能清楚看見他下頷線條的每一個轉折,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落在自己的額頭上。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,跳得太大聲了,她篤定他一定聽得到。
「你離遠一點。」她別過臉,聲音壓得很低,尾音卻在發抖,完全沒有命令的語氣。
玉龍月沒有退開。他低頭看著她別過去的側臉,看著她耳尖上那片比剛才更深的紅色,看著她喉嚨上細微的吞嚥動作。她的手腕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,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她體內每一條神經都在對這個距離做出反應——紫電霸王龍的血脈在躁動,不是想要反擊的那種躁動,是更本能的、更原始的那種。
「妳要我退,我就退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聽見,「一句話。」
坦妮雅的嘴唇動了一下。她的眼睫毛垂下來,蓋住半邊紫色的眼瞳,月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,像兩片很淡的羽絨。她沒有說要他退。她也沒有說不要他退。她就那樣側著臉,嘴唇抿成一條細線,呼吸又淺又急,胸口起伏的頻率跟心跳一樣亂。
玉龍月等了五秒,她一個字都沒說。
他鬆開她的手腕,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他的動作很乾脆,沒有拖泥帶水,沒有趁機多碰她一下。他退到兩步遠的地方,月光重新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,畫出一條清晰的分界線。
「如果想學剛才那套疏通手法,」玉龍月的語氣恢復成平常那種帶著一點笑意的篤定,「明天訓練場見。」
坦妮雅慢慢把後背從廊柱上移開。她的手腕上還留著一圈淺淺的紅痕,不是他握得太用力,而是她的皮膚太敏感,被他的體溫一燙就留了記號。她把右手覆在自己左手腕上,手指輕輕按在那圈紅痕上,沒有揉,只是蓋著。
玉龍月轉身走了。
他的腳步聲沿著迴廊往宿舍深處移動,每一步都很穩,節奏不快不慢,跟白天在訓練場上走向牧奴嬌的時候一模一樣——那種獵人確認了目標之後的、從容的步伐。
坦妮雅站在原地,把右手從左手腕上移開,摸上自己的耳尖。燙得嚇人。
「幹……」她低聲罵了一句,用腳尖狠狠跺了一下木頭地板,發出悶悶的一聲「咚」。
然後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,把睡裙的下擺扯平,深吸一口氣,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間。她關上門的時候力道沒控制好,「砰」的一聲在整條走廊上迴盪了兩秒。
走廊另一頭,玉龍月在自己房門前停下腳步,聽見那道摔門的聲音,嘴角彎了一下。他推門進去,沒有開燈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房間裡的一切都染成銀灰色。他靠在門板上,閉上眼睛,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牧奴嬌躺在床上喘息的樣子,也不是坦妮雅被壓在廊柱上別過臉的瞬間。
而是坦妮雅說出「酸」那個字的時候,空氣裡那股突然變濃的紫電氣息——跟牧奴嬌右臂上那股土黃色的比蒙氣息一樣,都在接觸到他饕餮靈力的瞬間,產生了一種不屬於戰鬥的、更深層的共鳴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「第二個。」
他的聲音在空房間裡沒有迴音,但饕餮血脈在他體內翻湧了一下,像是在回應他,又像是在催促他。
窗外,月亮已經升到中天。庭院的草地上,夜風把老榕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,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紫電的焦味和比蒙巨獸的土腥氣。兩種氣味交纏在一起,被同一道饕餮的靈力串聯起來,像兩條看不見的線,綁在同一個獵人的手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