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正廳裡就飄著粥香。
朱竹清站在灶前，高馬尾束得一絲不亂，湯勺在鍋裡攪了兩圈。她聽見身後的腳步聲，頭也沒回：「醒了？先坐，粥還要一下。」
玉龍月從後面貼上來，一手撐在她腰側的灶臺邊上，下巴抵在她肩窩。「竹清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身上有昨夜的味道。」
朱竹清肩頭微微一縮，勺子卻沒停：「……你昨晚射在裡面，洗過了還是有？」
「骨子裡的味道。」他鼻子蹭過她耳後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我鼻子很好。」
「我知道你鼻子好。」她把火關小，側過臉淡淡看他一眼，「不然怎麼會聞出誰發騷。」
玉龍月笑出聲，退開半步，拉了把椅子坐下。神樂跟著從偏廂那道門進來，深紫短髮齊肩，學院校服穿得整整齊齊，鎖骨那圈暗金紋路在晨光裡隱隱流動。她站得偏後半步，見玉龍月看過來，才上前。
「坐啊，站著幹什麼。」玉龍月拍了拍身側的位子。
神樂沒多話，坐了。
接著是一陣雜亂的步子。坦妮雅一頭紫髮還半散著就衝進來，腰間束帶隨手一結；牧奴嬌赤腳踩過門檻，腳底棕金紋路閃了一下；藍夢琴最後到，赤紅披風搭肩，火紅長髮一甩，直接走到桌對面坐下。
露西、千鶴、唐雨格陸續入座。安潔拉與蕾貝卡最後，一個拎著醫療筆記，一個抱胸靠上門框。
十一人，一張長桌，粥、蛋、醬菜、蒸餅擺得滿滿。
玉龍月端起碗喝了一口，把碗放下，清了清喉嚨。
「先講兩件事。」
坦妮雅筷子一停：「你要宣旨啊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玉龍月也不繞，「第一，樂兒三個月前就補辦好萬獸學院的入學手續了。今天起，她正式是尖子班第八人，大賽後備選手。」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神樂鎖骨那圈暗金紋輕輕亮了一下，她垂著眼，低聲應了句：「知道了。」
「第二，」玉龍月轉頭看朱竹清，「竹清姐的年紀超過大賽規定的二十一歲，學院那邊安排她以隨隊助教的身分跟隊。一樣是隨行名額，只是掛助教。」
朱竹清放下湯勺，抬眼，平靜點頭：「這樣也好。」
「好個屁！」坦妮雅一拍桌面，碗碟跳了一下，「後備？第八人？這不是擺明讓樂兒當冷板凳？」
「規矩擺在那裡。」玉龍月看她一眼，「上場資格要驗血脈登記與學籍年限，樂兒學籍新，只能掛後備。但她人跟著，隨時能上。」
「能上就好。」牧奴嬌咧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「終於多一個能打的。之前七個人在臺上輪，我在下面看得腳癢。」
「妳昨天不是才說腳底板疼？」露西斜她一眼。
「那是練出來的痠，不是不能打。」
藍夢琴只淡淡掃了神樂一眼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，端著碗喝了口粥。半晌才開口：「替補要隨時候著。做得到嗎？」
神樂抬起灰紫色的豎瞳看她，語氣淡淡的：「做得到。」
「那就成。」藍夢琴放下碗。
玉龍月接著往下說：「還有第三件——不算宣佈，算交代。六個小的，昨夜已經讓饕餮宗來的人接回龍牙城。我媽親自顧。」
六女同時抬頭。
千鶴第一個出聲：「昨夜？我們都在……」
「半夜走的。」玉龍月說得直白，「車停在後門外，你們睡得沉，我沒叫醒妳們。」
唐雨格放下筷子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壓了一下：「為什麼不叫我們？」
「叫了妳們要哭。」
「你也知道我們會哭。」唐雨格聲音低下去。
玉龍月看了她一眼，沒馬上回話，先把自己碗裡的蛋夾到她碗裡。「大賽期間帶著六個嬰兒隨隊，誰顧？出了事誰擔？龍牙城有我媽、有陣法護院、有我爺爺坐鎮。比跟著我們安全一百倍。」
千鶴垂著眼，手指絞著袖口：「那……夜遙的睡相……」
「跟他爹一樣，翻身。」玉龍月笑了一下，「我媽說翻得比他爹還狠。」
「這也值得講。」露西沒好氣。
「值得。」玉龍月收了笑，「妳們捨不得，我知道。但這半個月，妳們的手只能握拳、榨魂種之力、施放領域。孩子的事，等我們捧了獎盃回去再說。」
坦妮雅盯了他好一會兒，最後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：「行。你講得有理，我不吵。」
牧奴嬌也跟著應：「我也不吵。」
藍夢琴只點了下頭。
朱竹清把最後一碟蒸餅推上桌中央：「再不吃要涼了。」
飯桌上的氣氛鬆下來。露西伸手去夠蒸餅，袖子拂過玉龍月手背，被他順手捏了一下腕子。
「欸。」露西抽回手，瞪他，「吃飯。」
「吃飯也可以摸。」
「不正經。」
「剛才有人的腳在我小腿上蹭。」玉龍月抬眼掃了一圈。
牧奴嬌低頭吃粥，耳朵慢慢紅了。
「嬌嬌。」
「我腳冷。」
「我腿熱？」
「你腿毛多。」牧奴嬌咬著筷子咕噥。
桌上哄地笑開。露西差點把粥噴出來，被千鶴拍了一下背，咳了半天，眼角都濕了。神樂嘴角動了一下，極輕，但被玉龍月看見了。
他把手伸到桌下，捏住神樂的手指。
神樂沒抽，指尖反而扣了回來。
「緊張嗎？」他側頭低問。
「不緊張。」神樂聲音很輕，「就是……不太習慣被算進『我們』。」
「還沒習慣？」
「八個人會習慣的。」她語氣平得像在報病歷，「我今天開始算第二百八十六天。」
玉龍月愣了一下，然後低笑：「妳連天數都記。」
「記性好。」
「記性好是好事。」他把她的手捏緊一點，「以後陪我吃早飯的天數，也給我記著。」
神樂側臉看了他一眼，沒答，鎖骨那圈暗金紋卻亮了一層。
早飯散了。
十一人回房整裝。走道上一時混亂，坦妮雅在找她的護腕，牧奴嬌赤腳在石板地上跑，露西追在她後面喊鞋子，千鶴把披風披到一半又回頭拿梳子。
玉龍月靠在走道盡頭的門框上，看著這幅光景，手裡的腰帶還沒繫緊。
「要不我來數三聲。」他揚聲。
「你敢數！」坦妮雅的聲音從房裡傳出來。
「一。」
一陣翻箱倒櫃。
「二。」
露西和千鶴同時衝出房門撞在一起，「啊」了一聲，雙雙扶牆站穩。露西捂著額頭，千鶴揉著肩，兩人對看一眼，同時笑出來。
「三。」玉龍月把腰帶一扣，直起身，「遲到的待會排最後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排過順序！」牧奴嬌從房裡竄出來，一腳踩進靴子，另一隻手還在紮腰帶。
「今天開始。」
「你這人怎麼能臨時加規矩——」
「因為我想。」他答得乾脆。
最後一人是藍夢琴，她從房裡出來時，赤紅披風搭肩，火紅長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走得慢條斯理。
「我遲到了？」她問。
「沒有。」玉龍月側身讓路，「妳剛好踩在最後一秒。」
「那不算遲。」
「不算。」
藍夢琴從他面前走過，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微微側頭：「昨晚的事，你還沒跟樂兒算清楚。」
「昨晚什麼事？」
「你射在她裡面兩次，還撐著不肯躺下。」藍夢琴聲音很淡，「她第一次在我們面前留到最後，你就只顧著壓我們。」
玉龍月看著她的側臉，笑了：「夢琴。」
「嗯？」
「這種事，妳也會替我記帳？」
「我記的是家裡的帳。」藍夢琴把長髮往肩後一撥，往前走，「你自己想清楚怎麼補。」
玉龍月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走遠，摸了摸鼻子。
十一人陸續到齊前院時，太陽已經爬上屋簷。院裡晾著的衣袍被風吹得翻飛，最後一夜留下的氣味還沒散盡——那是混合了汗、精油、體液和十股不同血脈氣息的味，不算好聞，卻讓人胸口發熱。
蕾貝卡走在最後，手上拎著自己的長靴，邊走邊扣。安潔拉與她並肩，醫療筆記夾在腋下。
「妳昨晚沒睡好。」安潔拉側頭看她。
「睡了。」
「妳的冰屬靈力今天早上是浮的。」安潔拉語氣平靜，「浮成這樣，不是睡不好，是睡著了又被他弄醒。」
前院，玉龍月回頭看人已到齊，拉開大門。
門外陽光白得刺眼。
街道上人群早聚起來了，往大賽會場的方向全是人潮，有舉旗的、有賣吃食的、有帶著小獸在肩上招搖過市的。萬獸學院這次派出的代表隊是尖子班全員，消息早傳遍全城，一路上不少人回頭張望。
坦妮雅挺直腰桿走得理直氣壯，紫白戰袍在陽光下亮得很。
「看什麼看，沒見過美女？」她朝路邊一個看得發呆的少年嗆了一句。
那少年臉一紅，猛低頭。
玉龍月從後面靠近，低聲道：「小雅，別嚇人家。」
「是他先瞪著眼睛看我。」
「看妳漂亮。」
「那也不能瞪得跟被雷劈過一樣。」
玉龍月笑出聲，伸手把她綁得高高的紫髮撥了一縷下來。「這樣更好看。」
「別動我頭髮！」
「偏要動。」他撥完又撥，坦妮雅抬手拍他，被他一把抓住手腕，順勢拉近，低頭就在她耳邊吹了口氣。
坦妮雅整個身子一僵，然後咬牙低聲：「大白天的路上！」
「路上怎麼了。」
「路上人多！」
「人多才要親。」他故意把臉湊近。
「你敢！」坦妮雅一手頂住他下巴，臉紅得像要燒起來，「再鬧我就——」
「就怎樣？」
「就……電你。」
「妳捨得？」
坦妮雅啞了兩秒，把手抽回去，扭頭往前走，走快了半步。
藍夢琴走在隊伍前頭，火紅長髮在陽光下像一團燒著的雲。她沒回頭，只淡淡開口：「龍月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再耽誤下去，大賽開幕式我們要站在門外聽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他放開坦妮雅，加快腳步。
走過街口時，一隊巡守兵迎面而來，為首那個看見他們，停下行禮。玉龍月擺擺手示意免禮。
露西湊上來，低聲說：「你現在走路都會有人行禮了。」
「萬獸學院代表隊，受禮正常。」
「以前在濱海城，我出門也是這樣。」露西瞇眼笑，「不過是別人讓路，不是行禮。」
「那妳現在感覺如何？」
露西想了想，笑得更彎：「感覺是跟著你，才有行禮。」
「嘴這麼甜。」
「只對你甜。」露西伸手挽住他手臂，走得理直氣壯。
千鶴在另一側跟著，銀白長髮被風吹得飄起來。她沒說什麼，只是走著走著，慢慢靠近了半步。
玉龍月察覺，側頭看她。
「小千？」
「沒事。」千鶴眼神落在前方，「就是走在一起，比較踏實。」
「昨晚沒睡好？」
「睡得著。」她抿了下唇，「就是醒來第一件事，想確認孩子們的車走了沒有。」
「走了。」玉龍月聲音放輕，「半夜就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千鶴應了一聲，走了幾步，忽然伸出手，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，很快縮回去。
玉龍月反手把她整隻手握進掌心，握緊。
「這樣握著走。」
千鶴低頭看了看交握的手，臉頰浮起淡淡的紅，沒再說話。
唐雨格走在稍後，綠髮在肩上輕輕晃。她一路沒出聲，直到玉龍月回頭看她一眼。
「雨格。」
「我沒事。」她先答了，才補一句，「我只是在想，孩子們回龍牙城的第一夜，會不會哭。」
「會。」玉龍月坦白，「但哭一哭就睡了。我小時候也是。」
「你小時候哭？」
「哭得兇。」他咧嘴笑，「我爺爺說，整座祠堂都聽得見。」
唐雨格笑了一下，眼睛卻有點紅：「你這樣講，我好像比較放心了。」
「放心就笑。」
「我在笑。」
「笑得像要哭。」
「……你少說兩句。」唐雨格別過頭去。
玉龍月不再逗她，只把步子放慢半步，跟她並肩走。
走在最後的神樂忽然出聲：「前面。」
眾人抬眼。
大賽會場到了。
那是一整片被陣法圈起來的巨大廣場，正中央是高約三丈的擂臺，四角立著刻滿獸紋的石柱，柱頂燃著不滅的靈火。廣場四周層層疊疊全是看臺，早已坐滿了人。各城各院的旗幟插得密密麻麻，風一吹，整片旗海翻滾。
入口處立著兩排學院執事，正在核對名冊。
玉龍月停下腳步，十人跟著停。
他回頭，一張一張臉看過去。坦妮雅的傲，藍夢琴的冷，唐雨格的溫，牧奴嬌的野，露西的媚，千鶴的柔，朱竹清的靜，安潔拉的平，蕾貝卡的硬，最後是神樂，站在偏後半步，鎖骨暗金紋在日光下隱隱流轉。
「都聽好了。」玉龍月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一字一句清楚，「今天開始，我們的門，輪到別人來踹。踹得動的，我們讓他踹；踹不動的，自己滾。」
牧奴嬌第一個笑出來：「這句話我愛聽。」
「走。」玉龍月轉身。
十一人魚貫而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