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訓練塔頂層的風就先把人吹醒了。
蕾貝卡站在塔頂東側，冰藍長髮被晨風扯成一道直線，軍靴跟釘在石地上，抱胸看著階梯口。她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刻鐘到，就是要抓人。
第一個上來的是玉龍月。
他一身單薄練功服，衣襟還沒拉整，胸口灰金五角紋在微亮的天光下像沉在水底的銅。他打了個呵欠，抬眼見她，笑了一下：「這麼早？」
「你倒比我預期早。」蕾貝卡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腳邊，又收回來，「其他人呢？」
「後面。」玉龍月往旁邊一站，掌心朝上翻了一下，銀痕在掌紋裡淡淡一閃就收，「我昨晚沒睡好。那聲音數了一整夜。」
蕾貝卡沒接話，只把下巴往階梯方向一抬。
第二個是坦妮雅。紫髮還沒綁，披在肩後，衣領敞著，一邊走一邊打呵欠，看見蕾貝卡立刻把背挺直。接著是牧奴嬌，赤腳踩著石階上來，腳底板蹭過粗糙石面發出細響，棕眸清醒得不像剛起床；唐雨格跟在後頭，綠髮已經盤好，步子最穩。露西和千鶴幾乎同時到，一個藍髮亂翹，一個銀白長髮用布條草草束著。藍夢琴最後一個現身，火紅長髮還帶著浴後的濕氣，臉上是那種「我知道我遲了但我不會承認」的表情。
「差十息。」蕾貝卡冷冷道。
「沒遲到啊。」露西小聲嘀咕。
「我說的是差十息就遲到。」蕾貝卡往前一步，靴跟叩地，「塔頂一圈兩百丈。今天第一班，先跑一圈熱身。誰跑最後，多繞一圈。」
沒有人廢話。十一人排開起跑，晨霧被踏碎。
玉龍月跑到一半就發現不對——蕾貝卡不是單純要他們跑，她故意跑在最後，冰藍靈力沿地面漫開，結出一層薄冰。踩上去不打滑，但每踩一步膝蓋都要多收一分力。
「腳踝。」玉龍月低聲提了一句。
跑在他前面的牧奴嬌立刻反應過來，足底棕金紋路一閃，體重往下一壓，整個人像紮根在冰面上，反而踩碎了薄冰。後面的千鶴腳踝羽狀光紋亮起，輕盈掠過。六女一個接一個找到節奏，沒人跌。
蕾貝卡停在終點，眉梢挑了一下：「行。比我想的聰明。」
「妳這招是測反應還是測腦袋？」玉龍月停在她面前，氣息都沒亂。
「都測。」蕾貝卡轉身，抬手往塔頂中央那片空地一指，「眼功，開始。日出的紫氣只有一刻鐘，誰沒抓住，自己等明天。」
十一人散開站定。太陽剛從東方山脊探出頭，紫氣像薄紗鋪過天際。玉龍月閉眼，眉心微動，胸口灰金五角紋的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光。他眼角餘光瞥見坦妮雅站得不夠穩，肩膀太高，於是走過去，手掌按在她後頸。
「低一點。」他聲音壓得沉，「脖子繃著，氣進不去。」
坦妮雅被按得往前一傾，回頭瞪他：「我知道啦。」
「知道跟做得到是兩回事。」玉龍月沒鬆手，指腹在她頸後那條筋上揉了揉，「感覺到了沒？這裡鬆開，紫氣才走得下去。」
坦妮雅耳朵紅了一截，嘴上還硬：「感覺到了啦，手拿開。」
他偏不。又壓了兩息才放，退開時順手在她腰後拍了一下：「站穩。」
「你——」坦妮雅回頭要罵，正好對上蕾貝卡看過來的目光，硬生生把話吞回去，站直了閉眼。
一個時辰的眼功，沒有人再說話。只有風聲，還有偶爾某個人調整呼吸時衣料摩擦的細響。玉龍月自己的眉心紫印早就凝實，他半睜眼環視一圈——十個人的眉心都亮著，最淡的是朱竹清，濃紫裡帶一點未褪透的灰，但她穩得很，從頭到尾沒晃過一次。
眼功收功時，太陽已經完全升起。
「血脈真身。」蕾貝卡拍拍手，冰藍靈力在塔頂鋪出一層鏡面般的薄冰，「一個一個來。玉龍月先。」
玉龍月走到中央，活動了一下脖子。他現在開血脈真身已經不需要蓄力，心念一動，脊背先浮出一條暗金光線，從尾椎直衝後頸，接著十一色獸紋由胸口同心環往外擴，灰金豎瞳在小腹皮下微睜一線，又被他壓回去。
「不夠。」蕾貝卡抱著胸，「豎瞳也開。」
「開了耗靈力。」
「你現在還怕耗靈力？」蕾貝卡冷笑，「九十九級的人省這個？」
玉龍月看她一眼，沒再爭。小腹皮膚裂開，灰金豎瞳整個睜開，塔頂的空氣像被抽走一層。他腳下石面無聲下陷半寸，周圍的晨霧全往他身上捲。
蕾貝卡後退半步——她自己都沒察覺。
「行了。」她聲音還是硬的，「收。」
玉龍月收勢。豎瞳緩緩閉合，皮膚癒回，霧氣散開。他偏頭看蕾貝卡：「剛才那半步，算不算認輸？」
「算你偷襲成功。」蕾貝卡面不改色，「下一個。」
安潔拉是最後一個上場的。她站到中央，淺黃長髮束得整整齊齊，白色修煉服一塵不染。光屬性血脈真身展開時，整片塔頂像被人點了一盞燈，柔和卻刺眼。
「光太散。」玉龍月忽然開口。
安潔拉回頭：「嗯？」
「妳的光是往外發，不是往裡收。」玉龍月走過去，站到她側後方，伸手虛虛按在她後心位置，沒碰到，只隔著一寸距離，「從這裡收。光往回走，才撐得久。」
安潔拉閉眼試了一次。光暈果然收斂，從散成一片變成貼著她身周薄薄一層。
「可以。」她睜眼，語氣平靜，只點了點頭。
蕾貝卡在旁看著，沒說話，但嘴角有極輕微的一下抽動——那是她表示「還不錯」的方式。
上午練完，太陽已經毒辣起來。十一人下塔用飯，飯後各自精進。六女練家傳絕學，坦妮雅在塔西練紫電霸王龍血脈的雷光連斬，劈得石樁焦黑；藍夢琴在東側以鳳凰焰燒出一圈火環，火環越縮越密；唐雨格盤坐在塔心，綠髮垂地，根鬚般的木靈力從座下往四周蔓延又收回；牧奴嬌把塔頂的碎石全踩成粉，練的是「沉」；露西在塔頂蓄了一池水，整個人沉進去吞吐水靈力；千鶴則繞著塔頂邊緣飛掠，羽狀光紋在腳踝上亮成兩個小環。
玉龍月自己練「盛宴」與「胃界」。他掌心銀痕一開一闔，塔頂邊角幾塊廢石被吞進去又吐出來，落回原處時表面多了一層灰金鏽色。
「彈指之間。」他自語，指頭一彈，掌心銀痕闔上，連聲音都沒有。
傍晚是最安靜的時段。十一人回到別院後方的靜室，玉龍月坐在蒲團上，十女輪流上前讓他疏通經脈。他現在的手法比半年前利落太多，饕餮靈力探進去，哪裡滯澀就往哪裡推，一推就開。
「坦妮雅，妳左肩這條經脈又堵了。」他皺眉。
「練雷光連斬的時候扯到的嘛。」坦妮雅背對著他坐，上衣褪到腰間，紫髮撥到一邊。
「下次扯到就停，別硬撐。」他的手指從她肩胛骨下緣一路推下去，靈力灌進去，坦妮雅整個人一顫。
「你輕點啦！」她回過頭，臉上有點燙。
「我已經很輕了。」玉龍月沒理她，繼續推，「會痛代表通了。」
坦妮雅咬著下唇不吭聲，等推完，她拉上衣領站起來時腿還軟了一下，被牧奴嬌扶住，立刻嘴硬：「我只是蹲久了。」
牧奴嬌笑了一聲，沒拆穿她。
接下來半年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。日出修眼功，上午練血脈真身與領域展開銜接，下午各練各的，傍晚疏導經脈。中間穿插實戰對練、任務、偶爾被院長叫去問話，但主軸沒有變過。
第三個月，六女的靈力陸續突破。坦妮雅最先撞線，紫電霸王龍真身展開時，整座訓練塔的避雷陣紋全亮起來，雷光把塔頂劈出一道焦痕。她收勢之後愣在原地，自己都不敢信。
「九十六。」蕾貝卡報數，冰藍眸子眯了一下，「恭喜，總算沒白練。」
「才九十六。」坦妮雅嘴上這麼說，尾巴都快翹起來了。
「九十六級的人不會為了差三級唉聲嘆氣。」蕾貝卡轉身就走。
六女的領域也在銜接中磨出了默契。六元素循環從最初要半刻鐘才能融合，練到後來十息之內完成。玉龍月最後一次驗收時站在場邊，看著雷、風、火、土、水、木六道靈力在十女中央扭成一團又化開，點了點頭。
「可以了。」他把手插進腰間，「這個速度，實戰夠用。」
四妾的進步更猛。朱竹清天賦最弱、起點最低，頭兩個月她是所有人裡最吃力的，晚上常常一個人留在塔頂補練。玉龍月有幾次半夜醒來發現她不見了，走到塔頂一看，她正對著石牆一遍一遍地推眼功。
「回去睡。」他第一次說。
「再一下。」她頭也不回。
第二次他也懶得勸了，直接把人扛下塔。朱竹清趴在他肩上鑽了好幾下，扛不過，最後只能小聲說：「我會追上。」
「妳不用追上誰。」玉龍月把她放回床上，「妳只要別把自己練壞。」
半年下來，她真的把靈力推上了九十二級，精神力踏進靈淵境前期。最後一次測試那天，她從塔頂下來，掌心還發著抖，卻第一個去找玉龍月。
「九十二。」她說，語氣平平的，眼睛卻亮得不行。
玉龍月伸手把她後頸一撈，額頭抵上去：「夠猛。」
神樂的路子完全不同。玉龍月把她的邪氣吸盡之後，她血脈重歸純淨，前兩個月反而退步，靈力一度掉到八十七級。她那時候話很少，每天照表操課，晚上一個人坐在偏廂門口發呆。玉龍月有一次路過，蹲在她面前。
「在想什麼？」
「在想我以前那些靈力。」神樂的灰紫豎瞳在月光下很淡，「六成是邪氣灌出來的。現在乾淨了，反而打不贏以前的自己。」
「以前的妳是被人餵出來的。」玉龍月伸手捏住她的下巴，把她的臉抬起來，「現在的妳是自己練出來的。這兩個哪個能帶一輩子，妳自己想。」
神樂看了他很久，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：「知道了。」
之後她練得比誰都兇。半年結束時，她靈力回到九十五級，精神力靈淵境中期。那天她在塔頂自主測試，一記蝕輝打出去，把對面石樁連根掀翻，轉頭看見玉龍月站在階梯口，豎瞳裡有光。
「看什麼？」她問。
「看妳。」玉龍月答得乾脆。
安潔拉與蕾貝卡的突破最出人意料。這兩人卡在九十五級多年，原本早就不指望再往上走。眼功修起來和被玉龍月提純血脈之後，多年的瓶頸居然鬆了。安潔拉先破九十八，蕾貝卡晚了她十天跟上，兩個人的精神力都踏入靈域境中期。
「早知如此，十年前就該有人拿刀逼我學眼功。」蕾貝卡站在塔頂淡淡說。
「十年前沒人打得過妳。更何況，十年前龍月只是個小孩子。」安潔拉在旁邊接了一句。
蕾貝卡看她一眼，居然沒反駁。
玉龍月自己的靈力則穩穩爬到了九十九級巔峰，精神力靈域境巔峰。「盛宴」練到可以吞下六女聯手的元素轟擊再原樣吐回，「胃界」開闔只在彈指之間，掌心銀痕收放時連風都不驚動。
大賽前最後一夜，塔頂沒有月亮。
十女全到了，蕾貝卡也在其中。玉龍月站在中央，把練功服的袖子往上一擼：「最後一次。全部一起上，別留手。」
「你確定？」牧奴嬌赤足往前一步。
「確定。」玉龍月笑了一下，「留手的話，被掃下去別怪我。」
十女對視一眼，同時動了。
坦妮雅的雷光、藍夢琴的鳳凰焰、唐雨格的木藤、牧奴嬌的地裂、露西的水刃、千鶴的風切，六道攻擊從六個方向砸來；朱竹清的朱雀火、神樂的蝕輝、安潔拉的聖光、蕾貝卡的冰牆緊跟在後，十道靈力在空中織成一張密網。
玉龍月站在原地沒動。
「吞天。」
兩個字落地的瞬間，他周身灰金光芒一漲，十道攻擊在離他三尺處同時消失，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嘴一口吞掉。
「霸者。」
第二句話緊接著來。塔頂憑空壓下一股威壓，沉得讓人膝蓋發軟。那不是靈力，是血脈裡帶出來的東西——坦妮雅第一個扛不住，雷光散了，整個人往後一退；牧奴嬌咬牙撐了三息，足底棕金紋路全亮，還是被壓得雙膝一彎；千鶴直接跪了，銀白長髮散在地上。
蕾貝卡的冰牆先撐了一息，接著裂開。她抬眼看向玉龍月，牙關咬緊，硬是不肯退，最後單膝跪地，手掌撐著石面，冰藍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。
十個人，沒有一個還站著。
玉龍月收了勢。塔頂的威壓散去，空氣重新流動。他胸口灰金五角紋斂光，小腹豎瞳微睜又閉，掌心銀痕縮回掌紋裡。
「起來吧。」他伸手先把蕾貝卡拉起來，再一個個去扶。
蕾貝卡站穩後甩開他的手，理了理頭髮，語氣冷冷：「剛才那一瞬，我以為你要殺人。」
「差點。」玉龍月坦承，「霸者壓下去的時候我自己也嚇了一跳。這招還沒完全收得住。」
「那你最好在大賽前收住。」蕾貝卡瞪他一眼，卻沒再說重話。
夜風從塔頂掠過，吹得十女的髮絲各自飄散。玉龍月轉頭望向舊林的方向，那邊黑沉沉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但他知道那扇門還在，門後的聲音也還在。
它還在數。
不急不催，穩得像心跳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著眼前這群被他一路帶上來的人，忽然笑了：「明天之後，就輪到我們去踹別人的門了。」
「囂張。」藍夢琴淡淡評了一句。
「有意見？」玉龍月偏頭看她。
藍夢琴沒答，只把火紅長髮往肩後一撥，唇角卻悄悄彎了一下。
坦妮雅揉著膝蓋站起來，拍了他後背一巴掌：「少得意。明天你敢在大賽上丟臉，回來我電死你。」
「那妳得先追上我。」玉龍月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這邊一帶，坦妮雅整個人撞進他懷裡，抬頭正要罵，對上他的眼睛，話就卡在喉嚨裡了。
他低下頭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明天看我的。」
坦妮雅別開臉，耳朵紅透，嘴裡擠出一個字：「哼。」
塔頂的風又起來了，這一次帶著點遠處賽場方向的塵土味。玉龍月鬆開她，轉身往階梯走，走了兩步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：「都早點睡。明天誰頂著黑眼圈上臺，我就當眾唸她名字。」
「你敢！」露西第一個叫起來。
「試試看啊。」玉龍月的笑聲從階梯口傳上來，人已經下去了。
十女互相看了看，誰也沒再多話，跟著下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