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月睜著眼，看床板中央那圈灰金五角紋。
十女的呼吸陸續沉下去。牧奴嬌睡得最豪放，一條腿橫跨過半張床，棕髮散得像打翻的麥堆；坦妮雅把被子搶了大半，紫髮半掩著臉，鼻息均勻。唐雨格翻過身，綠髮在枕上鋪開一片，背影安安靜靜，像把「等我確認」四個字擱在他枕邊就自顧自睡了。
他伸手把她被角往上提了提，蓋住半截肩頭。指背擦過她後頸，唐雨格縮了一下，沒醒。
「睡得倒快。」他低聲嘟囔。
露西從另一頭探出半張臉，藍眼睛在暗光裡眨了眨：「龍月，你還不睡？」
「睡了，被妳們擠得沒地方翻身。」
「那你要不要過來我這邊？」露西拍了拍自己和千鶴中間那道縫，笑得很溫柔，也很故意，「這裡有位置喔。」
「妳們十個輪流挖坑給我跳。」玉龍月下巴朝獸紋抬了抬，「看那個。」
露西順著看過去，灰金五角紋一明一滅，跟心跳對上拍子。「它一直這樣亮著，會不會燒壞？」
「壞不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它燒的是我的血。」他伸手把露西的頭按回枕頭上，「睡。」
露西嘟囔了一聲寶寶，乖乖閉眼。
胸口淡紋還在亮。玉龍月盯住五個尖角之間那塊空白處，越看越覺得那塊空像缺了顆牙，每個尖角都咬得整整齊齊，偏偏中央那一點沒扣死。神牛的聲音從精神之海深處飄上來，懶洋洋的：「別盯了，盯不出來。睡。」
「你倒是睡得著。」
「我睡了三千年，不差今晚。」
「三千年前你也這樣跟初代宗主講話？」
「他比你聽話。」
玉龍月笑了一聲，往枕上倒回去。「那你怎麼不跟他一起去靈脈？」
神牛沉默了一拍。「他去過了。沒回來。」虛影在精神之海邊緣晃了晃，像一盞快熄的燈，「所以我才叫你睡。腦子空著，血脈自己會找路。」
玉龍月閉上眼。
黑暗壓下來，胸口那點灰金卻沒熄，反而在他眼皮內側越燒越亮，燒成一條線，往黑暗深處牽。他本想再頂神牛兩句，念頭還沒成形，人就被那條線拽了過去。
他站在七彩靈脈入口。
腳下是濕冷的巖地，兩側崖壁高得看不見頂，靈氣濃得嗆人，吸一口滿嘴都是潮的、腥的、帶礦物味的甜。前方一道裂谷張開，底部透出斑斕的光——赤橙黃綠青藍紫一層一層疊上去，像有人把整條彩虹埋進地底當河床，光還順著巖縫慢慢流。
「這就是靈脈。」他四下打量，掌心發熱。
身後沒有十女，沒有床，沒有燈。他知道這是夢，夢得很清楚，清楚得像有人把他腦子裡的推演搬到眼前，連腳底踩到碎石的觸感都做得一模一樣。
「氣吞天下。」他抬手。
魂種在丹田裡應了一聲，空間法則順著脈搏爬出來，在掌前堆成一團半透明的褶皺。褶皺抖了兩下，散成碎光。
沒成形。
「急了。」他自己唸了一句，把心氣往下壓。夢裡的好處是不用怕失敗，他蹲下身，捻起腳邊一塊碎石，在巖地上劃第一道式子。銀色墨跡似的靈力勾出歪斜的弧線，他歪頭看了看，拿靴底抹掉。
重劃。
第二次比第一次多走半寸，弧線到尾端還是散了。他沒罵，只把碎石換到左手，換個角度再來。第三次整個弧線連成環，環心啪地一縮，凹進去一個指節深的小坑，坑裡浮著一層薄薄的銀色。
「有點樣子。」
他站起來，兩手並攏往外一推。靈力沿著方才那圈弧線灌進去，掌前空氣被撐開，裂出一道細縫。縫裡什麼都沒有——無邊的銀，沒上下左右，沒遠近深淺，連他自己的手伸進去都像被那銀色吃掉輪廓。
他探進半隻手，銀光舔上指節，冰冰涼涼，像把手插進一罈涼水。
「能裝東西。」
他把手抽回來甩了兩下，手腕上還留著一圈細白的水痕，眨眼就乾。
「能裝死物。」神牛的虛影在崖壁上浮出來，縮成巴掌大，冷笑，「術式再大，也裝不下殘魂，裝不下血脈共鳴之物。基因之鍵不會乖乖進你那個銀袋子。」
玉龍月沒回頭。「誰說我要裝它。」
「那你補這最後一道印記做什麼？」
「補著玩。」
神牛嗤了一聲：「你當我三千年白活。你這一手分明是往『搬空』去的。」
玉龍月把兩掌合攏。銀色裂縫橫在他面前，約有一人高，邊緣還是虛的，風一吹就起毛邊。他咬破舌尖，一滴精血彈出去，血珠在半空炸開，化作細密紋路爬上裂縫邊緣。邊緣一層層凝實，凝到最後硬得像巖壁，他曲起指節敲了敲，還有迴音。
「行。」他拍了拍那道銀壁，「有門。」
「有門不等於有路。」神牛在後頭飄著跟。
玉龍月沒理，往靈脈深處走。兩側崖壁越走越窄，壁上嵌著成片的靈礦，紫的藍的擠在一塊，像誰把星星砸碎了塞進石縫。他伸手拔了一塊，靈礦離壁的瞬間，整面崖壁嗡地響，那些礦石竟像活物般蠕動起來，一粒粒往石縫裡縮。
「還會跑？」
他一掌按上崖壁。饕餮吞噬之力鋪開，方圓十步內的礦石同時僵住，動彈不得。銀色裂縫跟著推過去，礦脈連根帶泥整條吞進異空間，落進去時還帶著嘩啦的水聲，泥沙和碎晶在銀色裡滾成一團。他回頭估了一眼空間大小，邊界往回縮了一圈。
「有點擠。」
「你這一條礦脈就把三成容量吃掉。」神牛慢條斯理，「後面還有崖壁、還有天材地寶、還有泉底那些沉了不知道幾千年的靈晶。你算過沒有？」
「算過。」玉龍月往前走，「所以才要一邊收一邊撐。」
他又推進了一段，兩側崖壁上的天材地寶長得千奇百怪。有結成冰晶的藤蔓，一節一節垂下來，碰一下就發脆響；有流著金液的果實，掛在石縫裡像一串沒人摘的燈籠；還有整片貼在巖面會自行發光的青苔，光一照上去就縮，縮得跟怕癢似的。
他挑了藤蔓先動手，手一扯，整叢連根帶石皮揭下來，扔進銀色裡。再摘金液果實，才碰第一顆，其餘的果皮同時裂開，金液嘩地淌了滿壁，他乾脆整面崖壁一起收，收完大片巖面光禿禿的，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肉。
「你這叫收？」神牛在後頭嘖了一聲。
「這叫掃。」
每收一批他就回頭確認一次容量。少了三成就換個更大的式子，把銀色邊界往外撐，撐的時候兩手痠得發抖，夢裡靈力跟不要錢似的淌出去，淌多少補多少，補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具身體像個漏底的罈子，偏偏靈力又源源不絕地從丹田那圈灰金紋裡滲回來。
「你在夢裡不怕耗。」神牛忽然道。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醒著才要計較。」玉龍月把一大片發光青苔掰下來塞進裂縫，「夢裡耗光了，醒來頂多頭疼。」
神牛不說話了。
他往深處再鑽一層，靈氣濃到肉眼可見，白霧貼著地面流，腳踩下去會陷半寸。霧散開處，腳下踩到靈泉。
泉水碧綠，泉底沉著大大小小靈晶，粒粒透亮，密得像鋪了一層碎琉璃。他彎腰撈起一把，晶粒嘩啦啦從指縫掉回去，落水時叮叮噹噹，聲音脆得不像石頭。
「連鍋端。」
他雙掌按進泉水。吞噬之力順著水流往下鑽，泉底靈晶同時浮起，成千上萬粒一齊往銀色裂縫裡飛，像一群逆流的銀魚。水面嘩地塌下去半尺，整座靈泉的水位肉眼可見地降，泉壁露出濕漉漉的綠苔和幾塊嵌在巖裡的舊骨頭。
玉龍月瞥了那骨頭一眼。「這裡死過東西。」
「靈脈裡的獸骨多得是。」神牛飄到泉邊，「你搬得完礦，搬不完這些。」
「我又沒要搬骨頭。」
「你想想你搬完之後，這條靈脈還剩什麼？」
玉龍月把最後一把靈晶掃進裂縫，直起腰，活動了一下發痠的肩膀。「剩石頭，剩骨頭，剩那些帶不走的。」
「還有殘魂。」
「殘魂我自己吞，不進袋子。」
神牛忽然不笑了。虛影落在泉邊一塊濕石上，六隻眼睛齊齊望向他。
「龍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這夢不尋常。」神牛的聲音沉下來，「普通做夢，醒來手上不留東西。你這手法，分明是血脈在拿夢裡推演路徑——成了，醒來就真能撕。」
玉龍月把手上的水甩乾。「那你剛還潑我冷水。」
「我怕你補到一半就醒。」神牛慢悠悠道，「補完了？」
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。銀色裂痕已經縮成一道細線，橫在掌紋中間，邊緣鑲著一圈極淡的灰金，像誰用針尖蘸了金粉描上去的。他試著握拳，那道線跟著屈起來，沒斷。
「補完了。」他說。
「那醒吧。」
「急什麼，我還沒——」
話沒說完，整座靈脈開始震。崖壁上的碎石往下掉，泉底那幾塊舊骨頭滾了兩圈，七彩光河在裂谷底部猛地一亮，光浪往上翻，翻到一半又塌回去。玉龍月腳下一個不穩，單膝跪地，手掌撐在濕石上。
神牛的虛影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。「叫你補完就醒——」
「知道了！」
眼前一黑。
主寢裡，十女全醒了。
玉龍月還躺著，兩眼閉著，人卻在動——眉頭皺著，喉間滾出一聲低低的悶哼，十指扣進床褥裡，指節泛白。最嚇人的是他胸口那圈灰金五角紋，正轉出一層薄薄的銀邊，像有人在灰金裡鍍了一道冷光。
「龍月。」坦妮雅第一個坐起來，紫眸瞪大，「龍月！」
「別碰。」唐雨格已經撐起身，翠綠豎瞳在暗裡亮得嚇人，一手伸出去攔住坦妮雅，「他在推演，靈力在走。」
「走什麼走，他臉都白了。」牧奴嬌翻身就要下床。
「妳碰他，中斷了靈路才真的出事。」唐雨格聲音不大，卻壓得住全場。
藍夢琴把火紅長髮往耳後一撥，湊近看那圈銀邊。「這是空間法則的味道。他夢裡在練空間術。」
露西跪坐在他腿側，海藍長髮垂下來，指尖懸在他胸口上方不敢落。「他呼吸很快……心跳也快。」
「靈力波動從丹田往外冒，」安潔拉已經抓過醫療筆記，聲音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，「不是走火，是有東西在成形。蕾貝卡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蕾貝卡抱胸站在床尾，冰藍長髮散著，眉頭擰成一條線，「都退開半步，圍著他，別擋住床柱。」
十女讓開一圈。十根床柱的光柱本來已經轉暗，此刻一盞接一盞重新亮起來，顏色各異，往床板中央聚。中央那圈灰金五角紋被銀邊裹住，轉得越來越沉，像一顆在爐裡燒透了的鐵球。
玉龍月忽然吸了一口氣，很長的一口，十女都聽見了。
他睜眼。
第一件事是抬手，看自己的掌心。
銀色裂痕還在，細細一道，橫在掌紋中間，邊緣灰金光一閃一閃。他握了兩下拳，五指張開，那道線跟著動。
「是真的。」他低聲說。
十女靜了一拍。
「什麼真的？」千鶴跪坐在他身側，銀白長髮垂到他肩上，「你剛才差點把我們十個人都嚇死。」
玉龍月沒答，只把掌心翻過來給她們看。床柱的光映在那道細痕上，泛出冷冷的銀。
唐雨格第一個動。她伸出手，指尖隔著半寸停住的掌心上方，翠綠眸子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，然後抬眼。
「你夢到什麼？」
玉龍月笑了一下，把掌收起來又攤開，那道細痕跟著舒展。「夢到怎麼把靈脈搬回來。」
「搬回來？」牧奴嬌眉毛一挑，「你說的是那個七彩靈脈？」
「嗯。」
「靠北，你這什麼夢。」牧奴嬌忍不住爆了一句，語氣卻不是嫌棄，「夢裡搬？」
「夢裡搬空了兩條礦脈、半面崖壁，泉底靈晶掃得精光。」他撐著坐起來，背抵上床頭那隻混種饕餮雕紋，胸口灰金五角紋上的銀邊慢慢退去，只留下比方才更亮的一圈灰，「醒來這道還在。說明夢裡那條路是真的，血脈認了。」
「等等。」蕾貝卡往前走一步，冰藍長髮一甩，居高臨下看他，「你把話講清楚。什麼術式？空間法則不是你氣吞天下裡那個吞東西的用法。」
「不是吞。」玉龍月抬手，指尖在空中虛虛一劃，「是開。氣吞天下把東西吞進丹田、吞進領域，那是有主的地方。我這個——」他兩指一撐，指間沒有靈力，卻隱隱隔出一線寒意，「是另外開一間房。空的，沒有主，誰進去都行，就是得從我這道門走。」
藍夢琴眼神一凜。「異空間？」
「異空間。」他點頭，「不是精神之海，不是丹田，也不是吞天領域、霸者領域、君臨天下、盛宴。就一個空殼子，能裝的死物全歸它。」
十女一時無語。
坦妮雅先反應過來，唇角一撇：「所以你半夜不睡覺，是跑去夢裡當搬運工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然後被靈脈震醒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你就只會差不多。」她伸手掐了他大腿一下，力道不輕，「嚇死人了。」
玉龍月悶哼一聲，沒躲。「疼。」
「疼死你算了。」
唐雨格卻沒笑。她把那隻手覆在玉龍月掌上，指尖按著那道銀痕，閉眼感受了片刻，再睜開時翠綠眸子裡有光。
「這道痕是活的路徑。」她慢慢說，「不是殘影。你夢裡推的路，血脈已經刻進去了，只要靈力夠，隨時能開。」
「開多大？」露西問。
「看他靈力。」唐雨格鬆手，退了半步，「也看這空間能撐多大。夢裡他補了好幾次邊界，醒來只留一道細線，說明還沒完全熟。」
玉龍月把掌收回來，看著那道細痕。「熟了就是一道門。」
「熟之前呢？」安潔拉翻著醫療筆記，抬頭，「你這靈力波動把十個人全震醒了，要是每次推演都這樣，你在學院裡閉個眼都能驚動半座塔。」
「所以不能在人前練。」他答得乾脆。
蕾貝卡抱胸靠上床柱，眉梢挑高。「你倒是想得周到。」
「我一向周到。」
「你周到就不會半夜嚇人。」她哼了一聲，冰藍眸子卻沒離開他掌心，「不過……這術式如果真能開，大賽裡能用的地方多著。空間這種東西，比拳頭陰險。」
「我喜歡陰險。」玉龍月笑了笑。
「我知道你喜歡。」蕾貝卡回得毫不客氣。
神樂一直沒出聲。她跪在床尾偏側的位置，灰紫色短髮垂著，豎瞳在暗光裡靜靜看他掌心那道銀痕，忽然道：「這道門，不會自己吞人吧。」
玉龍月看她一眼。「什麼意思。」
「你開一間房，房門在你手上。」神樂語氣很輕，像在唸一份病歷，「要是哪天你昏過去，門沒關，進去的東西會不會自己跑出來？」
「不會。」他答得很快，「門認我的血，我昏了，門就自己合上，除非——」
「除非？」
「除非我死。」他把掌一握，「死了門就鬆，裡頭的東西全掉出來，掉哪算哪。」
十女臉色都變了。
「你少講這種話。」坦妮雅拍他手臂，「大半夜的。」
「事實而已。」玉龍月把枕頭往背後墊高些，靠得舒服點，「我講這個不是嚇妳們，是要妳們知道這術式的斤兩。它能裝，但它認主。我不在，它就是一間空房，鎖著。」
唐雨格垂著眼想了想，忽然道：「那你夢裡搬的那些礦、那些晶、那些靈材呢？」
「不在。」他抬手一劃，指間銀光一閃即逝，「醒來我試著探了一下，裡頭是空的，什麼都沒有。」
露西一愣：「空的？」
「夢裡的東西，帶不出來。」藍夢琴接得平靜，火紅長髮襯得她眼底的光更沉，「你夢裡搬得再多，醒來也只是記得自己搬過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？」
玉龍月看著她，火赤焰瞳映著床柱的光，慢慢的，他笑了。「代表我白忙一場。」
「代表你以後還得去拍賣會跟人搶東西。」藍夢琴淡淡道。
「搶就搶，得先問我這張嘴答不答應。」他張口，做了個咬合的動作，白牙一閃，「搶到手的東西，沒有放回去的道理。」
屋子裡靜了兩息。
牧奴嬌先笑出來，笑得肩膀直抖。「靠，你這人，正經不過三句。」
「我哪有正經過。」
「你有。」她伸手揉他頭髮，揉得亂七八糟，「你剛才講那間空房鎖著的時候，很像個當家的。」
玉龍月任她揉，眼皮半垂著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偏頭看向唐雨格。
「妳剛才說支點。」
唐雨格手一頓。
「我夢裡補到最後一道印記，胸口那五個角中間那塊空，還是空的。」他指了指自己胸口，「補不起來。像是缺一顆釦子。妳說妳大概知道往哪找——現在知道多少？」
唐雨格迎上他的目光，翠綠眸子轉了轉，最後輕輕搖頭。「知道方向，不知道位置。你今晚把這件事擺出來，反而讓我更確定一件事。」
「哪件？」
「那個支點不是找來的。」她一字一句，「是長出來的。」
「長？」
「嗯。」她把掌心貼在自己小腹，那裡還浮著淡淡的木綠獸紋，「你夢裡補術式補了好幾回，每補一次，掌上那條路就深一分。血脈自己會往缺口靠——你要是繼續練，那個支點也許會自己冒出來。」
玉龍月沒立刻答話。他低頭看掌心的銀痕，指腹沿著它摩過去，蹭得那道冷光微微發燙。
「那我就練。」他說。
「你練可以，」蕾貝卡從床柱邊直起身，語氣不容商量，「但別在宿舍、別在教室、別在半夜把整座別院震醒。明天起，訓練塔頂層借你用，我陪練。要是靈力失控，我第一個把你踹醒。」
「溫柔點。」
「我溫柔的時候你沒見過。」
「那我等著。」
蕾貝卡眉梢一挑，沒接話，唇角卻動了一下。
安潔拉合上筆記本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。「你今晚靈力消耗不小，睡吧。明天早上練功照舊，晚上——」她頓了頓，黃色眸子掃過十女，「試床照舊。」
「安潔拉老師，」玉龍月笑，「妳現在講這種話臉不紅了。」
「我三十五歲了，」她波瀾不驚，「臉紅的事留給小姑娘。」
坦妮雅咳了一聲。
十女陸續躺回去。床柱的光一盞盞轉柔，最後只剩中央那圈灰金五角紋還穩穩亮著，邊上一道極淡的銀線，像有人用月光描了一筆。
玉龍月躺平，掌心朝上擱在胸口，那道銀痕被灰金紋映著，一閃一閃。他偏頭，唐雨格這次沒翻身背對他，側躺著，綠髮散在枕上，翠綠眸子在暗裡看著他。
「妳剛才講那個支點是『長出來的』，」他低聲，「不是隨口說的吧。」
唐雨格睫毛動了一下。「不是。」
「那還瞞我？」
「不是瞞。」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半寸，「是還沒長好，講了怕你硬去催。」
「我這人最討厭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眼睛彎了一下，「所以更要等。」
玉龍月盯了她半晌，伸手把她額前那撮綠髮撥開，指腹在她眉骨上蹭了一下。「好。我等妳。」
唐雨格閉上眼，耳朵紅得跟方才露西那個笑一樣。
床板中央的灰金五角紋穩穩亮著，像一隻還沒睜開的眼。玉龍月看著它，忽然想起夢裡神牛站在泉邊那六隻眼睛。
「喂。」他在心裡喊。
「幹嘛。」神牛的聲音懶懶的。
「你剛才說，我這夢是血脈在推演路徑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基因之鍵，會不會也自己跑到我夢裡來？」
神牛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玉龍月以為它又睡了。
「不會。」它終於說，「但它會聞到你這扇門的味道。」
「什麼意思。」
「意思是你最好在進靈脈之前，把這扇門練到它自己會關。」神牛的聲音沉下去，帶著一種三千年老骨頭才有的倦，「因為你一進靈脈，開門的不只你一個。」
「等等。」玉龍月叫住它，「唐雨格講的那個支點，到底是什麼？她說會自己長出來。」
神牛哼了一聲，像老牛噴氣。「她沒騙你。那支點是你血脈裡還沒醒的那一節，練到某個份上，它自己會撐起來。」
「長出來會是什麼？」
「一隻豎瞳。」神牛的聲音低下去，「你現在這雙眼看的是路，那隻眼看的是門。它長好了，你才曉得哪些門不該開。」
玉龍月睜著眼，看床柱的光柱一盞一盞暗下去。
掌心的銀痕還在發燙，像夢裡那道裂縫沒捨得走，留了一小截在他手裡。
他慢慢握拳，把它收進掌紋最深處。
半年。他對著黑暗數了數日子，嘴角勾了一下——不長，夠了。那些夢裡見過的七彩靈脈寶物帶不出來，但沒關係，他要趁這半年把這門異空間術式練熟，熟到像自己長出來的手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