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月低頭看著胸口那圈新紋路，指腹沿著灰金線條慢慢劃過去。紋路很淡，像水裡映出來的影子，卻隨著他每一次呼吸穩穩地亮一下、暗一下。
「這到底是什麼？」
他問出聲來，不是問十女，是問自己。
精神之海裡忽然有動靜。那頭沉睡的神牛虛影睜開一隻眼，斷角上的灰金光暈緩緩轉了一圈，聲音低沉，像從很深的地底傳上來。
「問得好。你這小子總算注意到那塊了。」
玉龍月眉心一跳。精神之海裡的對話，十女聽不見，但他臉上的神情藏不住。坦妮雅趴在他腿邊，紫髮半掩著臉，抬眼就看見他眼神變了。
「怎麼了？」她撐起身，胸脯還帶著方才的潮紅。
「等一下。」玉龍月抬手示意她別出聲，閉上眼。
精神之海裡，神牛虛影從黑暗中踏出來，蹄下浮著細碎的符文。牠繞著那頭混種饕餮的半透明輪廓走了一圈，才回頭看他。
「你以為把她們四個的血脈提純到滿百，就能成事？」
「不然呢？」玉龍月回得直接。
「差最後一塊。」神牛的語氣很平，「而且是最大的一塊。」
玉龍月沒接話，只盯著牠。神牛也不賣關子。
「七彩靈脈裡有一塊半神碎片，叫基因之鍵。初代宗主當年衝擊神級，卡在缺角那關，答案就在那東西裡。你血脈再純、獸紋再齊，沒有基因之鍵，混沌饕餮王就只是拼了一半的圖——拼得再漂亮，也拼不齊。」
玉龍月沉默了三息。然後他睜開眼，眼神比剛才沉了一層。
「所以進七彩靈脈，不只是找初代宗主六妻的殘魂。」
「對。」神牛道，「取基因之鍵，才是頭一件事。」
床上幾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唐雨格本來已經起身，半跪在木麒麟柱前，翠綠豎瞳卻還望著床板中央那塊灰金五角紋。她的目光停得比別人久了一點，眉梢壓得很低，像在心裡過什麼帳。
玉龍月注意到了。
「雨格。」他叫得乾脆，「妳在想什麼？」
唐雨格回過頭。她沒有馬上答，先把手按在小腹的木綠獸紋上，感受了片刻，才抬起那雙翠綠眸子。
「我在想那個紋路的位置。」她說得慢，「五角紋現在是灰金，但中心那一塊的排列還鬆著，像是少一個支點把它扣死。」
她停了停，語氣篤定起來：「血脈快了。真的快了。」
然後她就不說了。翠綠眸子裡那點思索的光收了回去，垂眼整理散在膝上的綠髮，一副話講完就算了的樣子。
玉龍月盯著她看了兩秒。他太清楚唐雨格，這女人從不把話說滿，敢說「快了」，就是心裡有八成把握；剩下的兩成，她向來寧可自己憋著也不亂放。
他也沒逼問。有些事逼出來的是空話。
「都聽清楚了。」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主寢裡每個人都聽得見，「剛才精神之海裡，神牛跟我說了一件事。」
十女全靜下來。露西本來還賴在他胯間不肯起，這下也撐著手臂坐直了，海藍長髮從肩頭滑下去。
「進七彩靈脈，我本來以為是去找初代宗主六位妻子的殘魂、順便完成第二次覺醒。」玉龍月把胸口那圈淡紋拍了拍，「現在多一件，而且排第一——靈脈裡有一塊半神碎片，叫基因之鍵。沒有它，我這混種饕餮王拼不齊，血脈提純到滿百也是白搭。」
「半神碎片？」藍夢琴赤金焰瞳一凜，火紅長髮還亂著，人已經坐正，「你確定那東西真在靈脈裡？」
「神牛說的。」
「那個初代宗主的殘魂。」牧奴嬌接話，棕金紋路在腳底亮了一下，她抱起手臂，「牠的話能信？」
「牠沒必要騙我。」玉龍月語氣不重，但沒有轉圜的餘地，「牠現在住在我精神之海裡，我死了牠也散。牠比我還急。」
牧奴嬌哼了一聲，沒再頂。她那點野性子向來是嘴上不服，心裡早有數。
千鶴把銀白長髮撥到耳後，輕聲問：「那……大賽之後，第一件事就是進靈脈取這個鍵？」
「對。」玉龍月看向她，眼神軟了一下，「大賽一結束就進去，不拖。這件事我釘死了，誰都別想讓我改順序。」
蕾貝卡靠在冰熊王柱旁，抱胸的姿勢沒變，冰藍長髮垂在鎖骨前，眉梢挑著。「所以你現在跟我們講這個，是要我們把大賽當成開路的工具？」
「是。」玉龍月答得不含糊，「大賽贏了才進得去靈脈，這是院長那邊的路子。贏不了，什麼基因之鍵、什麼殘魂，全是空話。」
蕾貝卡盯了他一會兒，唇角扯出冷笑：「行啊，口氣夠大。那你最好祈禱我們這十個女人沒一個在臺上掉鏈子。」
「妳不會。」玉龍月回得比她更狠，「妳是蕾貝卡。」
她愣了一下，別開臉，耳根卻紅了。
安潔拉坐在床沿，淺黃色眸子靜靜看著他，語氣平實：「我關心的是另一件事。這塊碎片取出來，對你的身體負擔有多大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玉龍月很誠實，「神牛沒說清楚，只說那是拼圖的最後一塊。」
「那就別在靈脈裡硬來。」安潔拉把醫療筆記往膝上一擱，動作利落，「我會跟著去。經脈撐不撐得住，我比你自己清楚。」
朱竹清一直沒出聲，這時才從朱雀柱旁挪近半步，黑馬尾垂在肩後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望他。「龍月，」她的聲音壓得低，「神牛有沒有說時間？」
玉龍月轉向她。
精神之海裡，神牛像是等他問這句，慢悠悠補了一句：「時間不多了。這半年，我會替你拖著。拖得住多久，看你自己。」
玉龍月把這句話原樣轉述出去。
主寢裡的空氣沉了一瞬。神樂鎖骨上的暗金紋輕輕一亮，灰紫色豎瞳縮了縮。「半年。」她重複，語氣輕淡得像在報病例，「那我們現在每一晚都不算浪費。」
玉龍月笑了一聲，伸手把她撈過來，掐住她下巴往上一抬。「樂兒寶寶，妳這句我愛聽。」
神樂沒躲，也沒臉紅，就讓他掐著，豎瞳裡那點金光穩穩的。「我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「實話很好。」他鬆開手，順勢在她鎖骨紋路上抹了一把，「以後都這樣講話。」
他直起身，拍拍床板。十根床柱的光柱長明不熄，把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。
「都聽好了，我講一次。大賽結束，進七彩靈脈。頭一件事拿基因之鍵，第二件找初代宗主六妻殘魂，第三件完成第二次覺醒。順序不換，誰也別替我改。」
坦妮雅撐著下巴，紫眸瞇起來：「講得那麼硬，好像我們會攔你一樣。」
「妳們攔不住。」
「囂張。」她嘴上罵，尾巴似的紫髮卻往他腿上纏。
露西笑得狡黠，往前一趴，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：「那我問一句喔，靈脈裡危險不危險？」
「廢話。」
「那你得更常抱我。」她眨眨眼，「危險的地方，我要先抱夠本。」
玉龍月低頭看她，眼底閃過一點痞氣。「露露寶寶，妳這是趁機討價還價。」
「哪有，我這是未雨綢繆。」
「行。」他揉了揉她的海藍長髮，「進靈脈之前，我抱到妳們每個人都嫌我煩為止。」
牧奴嬌嗤了一聲：「誰會嫌你煩。」
「妳剛剛不是嫌我口氣大？」
「口氣大是實話。」她抱起手臂，下巴一抬，「人我倒不嫌。」
玉龍月笑出聲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這邊拽。牧奴嬌沒防著，整個人被拖得往前一撲，棕髮甩開，胸口撞上他手臂。
「幹嘛啦！」
「頂嘴要罰。」他掐住她下巴，逼她抬眼，「罰妳明天早上第一個陪我練功。」
「憑什麼！」
「憑我是你男人。」
牧奴嬌瞪了他兩秒，臉一路紅到耳根，最後別過頭，聲音小下去：「……練就練，誰怕誰。」
唐雨格在旁邊看著，翠綠眸子彎了一下，嘴角壓不住。
玉龍月鬆開牧奴嬌，視線掃過一圈，落在唐雨格臉上。「雨格，妳剛才那句『快了』——」
「嗯？」
「妳心裡有底，只是不想講。」他語氣平平的，「我不逼妳。但等妳想講的時候，第一個告訴我。」
唐雨格怔了怔，然後點頭，溫溫地應了聲：「好。」
玉龍月低頭，重新看向自己胸口那圈淡紋。灰金的線條在皮膚下穩穩跳著，比剛才凝實了一點，卻仍像缺一筆的畫。
他抬手按上去，掌心貼著那塊溫熱。
「基因之鍵。」他低聲唸了一遍，像在記一個必須記住的名字，「半年。」
精神之海裡，神牛的聲音又響起來，比方才沉了幾分：「半年是我拖著的極限，不是給你玩的期限。你那些妻妾一個比一個能吃，你自己掂量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還有，」神牛頓了頓，「基因之鍵不是撿來的東西。它認血脈，也挑人。你到了靈脈裡，未必是你要它，它就肯跟你走。」
玉龍月眼神一凝。「那你早說。」
「現在說也不遲。」神牛打了個呵欠，虛影慢慢沉回黑暗裡，「先把眼前這攤收拾好。你看看你床上那幾個，眼睛都綠了。」
玉龍月低頭一看——十雙眼睛確實都盯著他，各有各的意思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聲，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。
「看什麼看。」
「看你。」藍夢琴答得坦然，火紅長髮一甩，「看你這副樣子，像剛被人塞了塊燒紅的鐵，燙著又捨不得丟。」
「比喻不錯。」玉龍月往後一靠，背抵上床頭雕著的混種饕餮紋，「可惜今晚沒力氣讓妳們試試我到底多燙。」
「誰說要試。」坦妮雅哼道，紫眸卻瞟著他胯間。
「妳的眼神說的。」
「你——」她抓起枕頭砸過去。
玉龍月單手接住，丟回床上。「睡覺。明天早上練功，晚上試床，順序照舊。基因之鍵的事我釘進去了，妳們心裡有數就好，別到處嚷嚷。」
露西撐著下巴問：「那能跟竹清姐和樂兒講嗎？」
「她們就在這裡，妳問這什麼廢話。」
「喔。」露西吐了吐舌頭，「那我沒問題了。」
十女陸續躺下。床柱的光柱一盞盞轉暗，卻不熄，像守夜的燈。
玉龍月最後看了一眼胸口那圈淡紋，灰金的光映在眼底。
半年。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掂了掂。不長，但夠他把該做的事做完——前提是大賽贏得漂亮。
「龍月。」身側傳來唐雨格的聲音，輕輕的。
「嗯？」
「那個支點。」她側躺著，翠綠眸子在暗光裡亮著，「我大概知道要往哪裡找了。」
玉龍月偏頭看她。
「等我確認過，再跟你講。」唐雨格把臉埋進枕頭，聲音悶悶的，「現在講，怕你分心。」
他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半晌，伸手把她散在枕上的綠髮撥到耳後，指腹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。
「好。我等妳。」
唐雨格沒回頭，耳朵卻紅了。
床板中央的灰金五角紋在暗處穩穩亮著，像一隻還沒睜開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