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窗外最後一顆星掛在蟹殼青的天角，像顆快要滴下來的冰珠子。玉龍月先醒了。他睜眼時不帶半點迷糊，饕餮血脈讓他從第一息就完全清醒，像是整夜根本沒睡過，只是閉著眼在數每一個女人的呼吸。
床上十個女人橫陳交疊。牧奴嬌一條大腿壓在露西臀上，露西的手臂繞過坦妮雅的腰，坦妮雅的紫色長髮散在藍夢琴鎖骨上，藍夢琴和千鶴額頭仍抵著，唐雨格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朱竹清手背滑到她臂彎裡。神樂縮在他右側，臉埋在他頸窩，灰紫色短髮沾著他下巴。安潔拉和蕾貝卡的手仍疊在他心口，溫熱與冰涼同時貼著皮膚。
玉龍月沒動。他先側過頭，在神樂耳邊低低叫了聲「樂兒」。神樂鼻尖動了動，沒醒。他又伸手，輕拍朱竹清的肩。朱竹清眼皮一顫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裡睜開，看見是他，眼裡那絲戒備瞬間化成一灘溫意。
「上屋頂。」玉龍月用氣音說，先把安潔拉和蕾貝卡的手從心口拿下來，再從兩人中間翻身坐起。他赤腳踩在地上，回頭看朱竹清已經坐起來，長髮蓋著半張臉，正用手指把髮絲勾到耳後。
「我去叫小雅她們。」朱竹清說，聲音帶著剛醒的啞。
「叫蕾貝卡和安潔拉。」玉龍月繞到床尾，一手拍在蕾貝卡後頸，一手按在安潔拉肩上。蕾貝卡睜眼的第一瞬，指尖凝起一縷冰藍靈力，像劍出鞘前的寒光，待看清是玉龍月，那縷靈力才從指縫散掉。她哼了聲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。
安潔拉直接坐起來。黃眸在幽暗裡亮了一下，像夜裡巡房的醫者，沒有半點賴床的意思。她看了玉龍月一眼，又看了窗外的天色，低聲說：「這個時間，你要帶我們做什麼？」
「學眼功。」玉龍月說。
「家傳的那個？」安潔拉問。
玉龍月點頭，視線掃過陸續醒來的神樂、坦妮雅、藍夢琴、唐雨格、牧奴嬌、露西和千鶴。他扯過床尾幾件外袍，一件一件拋過去。「披上，別穿鞋，上屋頂。」
坦妮雅接過袍子，嘴裡嘟囔著「天都沒亮欸」，人卻已經爬起來。藍夢琴沒接，玉龍月直接把袍子扔到她頭上，紅髮被蓋住一半，她撥開袍角，瞪他一眼，眼裡卻沒有半點火氣。千鶴和露西對看一眼，乖乖下床。唐雨格替睡在最裡側的牧奴嬌拉了拉袍子，牧奴嬌一個翻身坐起，棕髮炸得像獅鬃，光著腳就往門外走。
十個人魚貫出房。石階冰涼，赤足踩上去會滲進腳心，像踩著一層薄霜。神樂走在最後，玉龍月回頭看她一眼，她腳趾縮了縮，卻一聲不吭。朱竹清伸過手，神樂猶豫了半秒，把手遞過去。
屋頂風大。晨風從東邊山脊颳來，把眾人的髮絲全吹亂了。神樂的灰紫短髮貼在耳側，朱竹清的黑馬尾往後揚，藍夢琴的火紅長髮像一簇被風扯斜的焰。玉龍月站在最前方，背對東方，那顆最後的星正懸在他左肩上。
他目光掃過安潔拉和蕾貝卡。
「這是饕餮宗的家傳眼功。」玉龍月說，聲音被風送得又低又沉，卻字字清楚，「做我的女人就得學，我教你們。」
蕾貝卡挑眉。她抱胸站著，長靴沒穿，赤腳踩在屋瓦上，冰藍長髮被風吹得像一面戰旗。「你確定我學得會？」她語氣裡有嘲弄，也有試探。
安潔拉沒問。她直接點頭，往八女讓出的位置走過去，盤腿坐下。蕾貝卡「嘖」了聲，跟著坐下，坐下去前還用冰涼的腳趾在瓦上壓了壓，像在試這地方夠不夠格。
玉龍月等十個人全坐定，才在正中坐下，面向東方。他閉眼一瞬，眉心紫印亮起，濃得近乎深紫，像一顆被點著的星子。
「眼功接引旭陽紫氣，分三段。」他睜眼，視線從右掃到左，「第一段，開眉心。不是用皮膚看，是用血脈看，把額心當作第二雙眼睛，先放空，再放暖。」
他語氣乾脆，不拖泥帶水，像沙場上佈陣。眾女依言閉眼。安潔拉第一個入定，呼吸勻得幾乎聽不見。蕾貝卡慢了一拍，眉梢仍挑著，但呼吸終究穩了下來。
「第二段，迎紫。東方第一縷紫氣破雲時，不要追，不要抓，把腹中的獸紋調出來，讓它去接。」
話音剛落，東方天際泛起蟹殼青。那顆星顫了顫，像要被光淹掉。玉龍月胸口十一道獸紋逐一浮現，瑩白獨角在心口正上方，冰晶在丹田右側，紫電、鳳凰焰、麒麟木、比蒙棕金、利維坦水藍、席茲銀羽、朱雀赤紅、蝕日黑犬灰紫，一圈一圈同心盪開，如活物般明滅。
「第三段，納印。」玉龍月說，「紫氣入眉心，會燙。燙就是對的，不要躲，讓它烙進去。」
第一縷紫氣破雲而出。
它來得比平時更慢，像天地在憋一口很長的氣。然後，紫光像一根細針，從東邊山脊射來，刺破屋頂上凝結的晨霧。八女眉心的紫印同時亮起，不整齊，有先有後，像八根蠟燭被同一陣風點燃。神樂的暗金紋路被晨光映得半透，鎖骨處像是有一條金色的河在皮膚底下流動。
安潔拉眉心浮出極淡的紫色光暈。蕾貝卡也浮出來了，那光暈淡得幾乎要被晨風吹散，卻真真切切地亮著，尚未凝成印記，已經有了雛形。
神樂身子一顫，低聲對身旁的朱竹清說：「像被燙了一下。」
朱竹清閉著眼，嘴角微微彎起：「第一次都這樣。」
十一道深淺不一的紫光在屋頂明滅。玉龍月胸口的獸紋與那十一道紫氣連成一片，像一張肉眼看不見的網，把整座屋頂罩在裡面。屋簷下的老槐樹開始落葉，幾片葉子被風託到半空，繞著紫光打了個旋，又輕輕跌回院裡。
遠山那頭，旭陽終於露出一道金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