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爬上玉龍月的指尖時，神樂的眼睛忽然閉上了。
不是睏，也不是暈。她的身體還在原地跪著，灰紫色豎瞳卻在眼皮底下急速轉動，像被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拽住。指尖覆著的那隻手冰涼如石，她的意識卻一頭栽了進去。
精神之海沒有天空，也沒有地面。
十一色獸紋像十一顆燃著冷火的星，圍成一圈，把最中間那片虛空照得忽明忽暗。玉龍月的意識體跪在正中，膝蓋陷進一片濃稠的暗金色液體裡，上衣早就碎了，精壯的胸膛佈滿爪痕、灼痕與冰裂紋。饕餮神牛的斷角虛影立在他身後，牛蹄踏下時整片精神之海都跟著一震。
紫電霸王龍的雷爪先到。玉龍月側身硬吃，背脊爆開一串紫白電光，他整個人往前踉蹌，卻借勢一蹬，額頭狠狠撞上利維坦掃來的尾鰭。海水般沉重的藍光砸在他肩上，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。
「還不倒？」牧奴嬌的聲音從意識邊緣滑進來，很遠，像隔著一整座山。
他確實沒倒。
火鳳凰的赤金羽翼當頭罩下，木麒麟的藤鬚自腳底竄起，比蒙巨獸的拳影與席茲的風刃同時封住退路。玉龍月一口吞下迎面而來的鳳凰焰，喉間嗆出金色火星，隨即一記肘擊撞碎風刃。朱雀與蝕日黑犬在他左右交錯掠過，聖光獨角獸的光矛刺穿他的右肩，白冰熊王的寒氣凍住他半邊膝蓋。
他單膝跪了下去。
混種饕餮虛影盤踞在十一色中央，暗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，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廝殺。
就在這時，一條極細的金線從精神之海上方直直射入，纏住蝕日黑犬的前爪。神樂的意識體跌了進來，鎖骨暗金紋路化為千百道金線，一半護住自己，一半射向居中的混種饕餮。蝕日黑犬虛影感應到同源血脈，攻勢硬生生停在半空，灰紫色的豎瞳與神樂對上一瞬。
半息，只停了半息。
玉龍月等的就是這半息。
他眼眶裡燒著兩團暗金火焰，整個人從跪姿彈起，一拳砸進十一色虛影之間。拳風沒有形狀，卻把紫電、鳳凰焰、麒麟木、比蒙巨力、利維坦水壓、席茲颶風、朱雀火、黑犬邪氣、獨角獸聖光與熊王寒冰全數掀翻。
「君臨天下。」
四個字出口，十一道虛影齊齊倒退三步。
神樂的意識體被氣浪推得往後飄，她咬住下唇，指甲陷進掌心，對著那個遍體鱗傷的背影提高聲音：「我在外面等你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一股巨大的吸力將她往外扯。金線繃斷，蝕日黑犬虛影的豎瞳裡閃過一點什麼，像是挽留，又像是認可。神樂的意識從精神之海脫離，身體猛地向前一傾，額角幾乎撞上玉龍月的手背。
她猛地睜開眼睛。
飯廳裡只過了三息。
燭火還在不遠處搖，月光仍停在他胸口。十一色獸紋在薄被下明明滅滅，像有人從裡面一盞一盞點燈。神樂鎖骨上的暗金紋路卻徹底穩住了，不再跳動，不再閃爍，像一條沉入水底的金線，安靜地發著微光。
「他還在打。」她開口，嗓子有點啞，「十一道獸紋虛影，全在圍他。我進去時他已經站不起來了……可是又站起來了。」
坦妮雅從牆邊衝過來，膝蓋刮過地板也沒理：「什麼意思？他會贏嗎？」
神樂沒有回答。她的視線一直落在兩人交疊的手指上，指尖還覆在他指背，溫溫的，像被另一種體溫從裡面慢慢烘起來。
就在那時，玉龍月的手指動了。
不是抽動，也不是顫。是極輕地、在她掌心蜷了一下，像溺水的人抓住第一根浮木。
「他聽到了。」唐雨格低聲說，翠綠眸子裡映著薄被下透出的光。
安潔拉已經走過來，醫療筆記夾在腋下，另一手搭上玉龍月的脈。她探了三息，眉頭沒有鬆開，卻說了一句：「精神之海仍在反鎖，但他的手有反應。裡面的搏動，比剛才強了一分。」
蕾貝卡靠牆抱著手臂，冰藍長髮垂在肩前，腳下冰霜徹底安靜了。她看著玉龍月蜷起的那根手指，哼聲很輕：「總算不是個只會躺平的傢伙。」
牧奴嬌蹲在玉龍月腳邊，盯著他胸口那圈同心環。十一色獸紋轉動的速度慢了下來，像暴風中心終於有了一絲收束的跡象。她舔了舔嘴角，血口子乾成一道細痂。
「他在裡面捱了多久？」她問。
神樂搖搖頭：「我進去時，他已經捱了很久。那些虛影……每一道都下了死手。」
「那隻狗呢？」藍夢琴忽然開口，聲音冷得像淬過冰，「蝕日黑犬，有沒有傷他？」
神樂沉默了一瞬，才低聲說：「它見到我，停了半息。只停半息。」
藍夢琴沒再追問。
月光慢慢移開玉龍月的胸口，落在神樂的膝蓋上。暗金紋路的微光照亮了薄被的一小角，也照出兩人相疊的手。神樂沒有收回，反而極慢地把手指再往前移了半寸，虛虛地圈住他的指節。
「他在裡面喊了那招。」她說得很輕，「君臨天下，把十一道虛影都逼退了。」
坦妮雅眼睛亮起來，拳頭在腿側一揮：「就知道他撐得住。」
唐雨格卻沒有跟著高興。她的眼睫垂著，指尖輕輕點著自己手腕內側，像在數什麼。
「逼退，不是打贏。」她說，「十一道血脈考驗，只要還醒不過來，就不算過關。」
安潔拉點頭，語氣平平：「所以你們只能等，不能碰。精神之海反鎖，外力硬闖只會讓他把你們也當成敵人。」
神樂的指尖又被他掌心那點極輕的力道勾了一下。
她沒有抬頭，只看著兩人交握的手，低低重複：「我等你醒來。」
窗外老槐樹葉又響了一陣，夜風從門縫鑽進來，把滅掉的那盞燭臺吹得輕輕一晃。滿室寂靜裡，玉龍月胸口十一色同心環忽然同時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，像深海裡有巨獸翻了個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