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把老槐樹的葉影壓得愈來愈長，飯廳裡的光一寸一寸往牆角退。院長又看了玉龍月一眼，袍袖一拂，轉身走了，布靴踩在碎木屑上，聲音一下一下遠去。
「你們都聽見了。」安潔拉說。她的醫療筆記還夾在腋下，右手的治癒靈光已經散了，只剩指尖一點極淡的金。「我每半盞茶探一次經脈。這期間誰都別碰他，除了握著手。」
蕾貝卡靠牆站著，冰藍色長髮從肩側垂下來，遮住半張臉。她沒接話，腳下的冰霜沿著地板縫隙又蔓開兩寸，像一層薄薄的銀鱗。
牧奴嬌抬起手背，狠狠抹掉下巴那滴血，指節擦過嘴角破口，眉頭沒皺一下。她站的地方離玉龍月三步，從剛才到現在沒有靠近過，胸膛起伏得比平常重。
「他答應過我。」坦妮雅說。她的背離開牆面，拳頭還是握著，指節白得發青。「這輩子都給我踩。他最好記得。」
藍夢琴走過去，在玉龍月左側蹲下。她的手懸了一下，才輕輕覆上他的左手。那隻手冰得不像是活的。她沒說話，只把指尖往他掌心按了按，像要從那兒喚回一點體溫。
唐雨格跪坐在另一側，閉上眼。一層極淡的翠綠靈光從她眉心漫開，順著太陽穴沒入鬢角。片刻後她睜眼，綠瞳裡有血絲似的細紋一閃而逝。
「封得死死的，像一扇門從裡面上了閂。」唐雨格低聲說，「但沒有崩。外面能聽到裡面有很慢的搏動，是精神之海自己在轉。他還在。」
「那就等他踹門出來。」牧奴嬌終於走過去。她沒蹲，就站在玉龍月腳邊，低頭盯著他胸口那片暗下去的十一色獸紋，像在數上面還有幾道亮著。
露西和千鶴把掀翻的桌椅一件件扶起來。露西手腕一翻，指尖凝出細細的水線，將木地板上乾掉的粥渣和灰白糊塊攏成一灘，推到角落。千鶴展開一道極柔的風，把碎木屑掃到牆根，動作輕得連落地聲都聽不見。飯廳很快清出一片空地，玉龍月躺在正中央。
朱竹清從寢室走回來，手裡抱著一條月白薄被。她的步子比平常慢，高馬尾在肩後輕輕晃。她跪到玉龍月身邊，把薄被展開，蓋過他的胸口，又仔細地將被角掖到他身側。指尖在被子邊緣停了半拍，沒碰到他的臉。
神樂還是原來的姿勢，像被釘在地板上。灰紫豎瞳一直落在玉龍月那隻攤開的手上。鎖骨上的暗金紋路每隔幾息才亮一下，光一浮起來又很快沉下去，像隨時會斷。
安潔拉第二次蹲下。她的手按上玉龍月額頭，掌下亮起一圈極淡的金色，靈光順著皮膚滲進去。她閉著眼，呼吸拉長，片刻後收手，站起來時膝蓋輕輕「喀」地響了一下。
「靈核沒變。」她說，「比剛才更穩。這不代表他快醒了，只代表他的身體在撐。」
蕾貝卡忽然動了。她從牆邊走過來，靴跟在地板上磕出兩聲。她沒有碰玉龍月，只停在安潔拉身旁，低頭看那條薄被蓋住的人。
「他要是醒不來，大賽就沒了。」蕾貝卡的聲音不帶情緒，像在唸戰術結論。
「他會醒。」坦妮雅說。
「憑什麼？」蕾貝卡抬眸看她，眉梢挑起。
「就憑他躺在床上還敢讓十一道獸紋排成同心環。」坦妮雅回看她，紫瞳裡有電光一閃，「他哪一次不是把自己逼到底再爬起來？他不敢不醒。」
蕾貝卡沒再說。她退了兩步，重新靠回牆邊，冰霜停住不再蔓延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去，老槐樹葉的沙響從窗縫裡滲進來，細細密密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動書頁。飯廳裡沒有點燈，全靠月光慢慢浮起來，把地上的木紋照成一道道銀灰。
八女輪流上前，沒人規定順序，卻一個接一個握住玉龍月的手。坦妮雅握得最用力，晃了晃，像是要把他搖醒；藍夢琴只把指尖搭在他脈上；唐雨格雙手包住他的手背，眼睫低低垂著；牧奴嬌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虎口；露西用雙手捧著，指尖有海水的涼意；千鶴將他的手託在掌心，像託著一件很輕又很重的東西；朱竹清最後才伸手，只碰了碰他的指尖，又縮回去。
神樂一直沒動。
安潔拉第三度探脈時，月光剛好移到玉龍月胸口。十一色獸紋在薄被下透出一層極淡的暈光，像水面下的彩石。她收回手，退到一旁，在蕾貝卡身邊站定。
「你們輪流守。」安潔拉說，「我守上半夜。他不醒，誰都不準動他。」
蕾貝卡低低「哼」了一聲，冰藍色眸子掃過眾人。「我守下半夜。你們要哭要吼，出去哭吼，別在裡面吵他。」
牧奴嬌看向她，嘴角那道血口子已經不流血了。「我們沒人會哭。」她說。
「最好。」
時間像被拉得很慢。飯廳裡只剩呼吸聲，和薄被下那具身體偶爾極輕的一次起伏。神樂的鎖骨暗金紋路愈來愈弱，幾乎要暗得看不見。她終於動了，不是起身，不是說話，而是把跪麻了的腿往前挪了半寸。
她的手抬起來，很慢，像在穿過一層看不見的水。
指尖觸到玉龍月的手指。
就在碰上的那一瞬，鎖骨上的暗金紋路驟然停住脈動，不再一明一滅，而是轉成恆定的微光，像有人往一盞將熄的油燈裡添了一點沉著的油。神樂的灰紫豎瞳顫了一下，又穩住。她沒有握緊，只把指尖覆在他的指背上，溫溫的，很輕。
「我等你醒來。」她低聲說。
月光漫過她的肩膀，暗金紋路映在薄被上，像一道極細的金線，連著她的手和玉龍月的手指。沒人說話，也沒有人拉開她。窗外老槐樹葉沙沙作響，夜風從門口進來，吹得燭火一陣搖晃，終於滅了一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