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女退在三步之外，像八尊被釘在原地的石像。
牧奴嬌嘴唇上滲出血珠，她自己沒發覺，舌尖嚐到鐵鏽味才皺了下眉。坦妮雅站在她左邊，拳頭握得指節全白，指甲陷進掌心，掐出四道深印。神樂跪在朱竹清身旁，鎖骨那道暗金紋路瘋狂明滅，快得像心跳瀕臨失控的頻率，灰紫豎瞳縮成針尖，死死盯著地上蜷縮的玉龍月。
朱竹清伸手按住神樂的手背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按著，指尖冰涼。
安潔拉站在院長身側，右手食指那道暗金吸力刮出的紅痕還沒褪，醫療筆記夾在腋下，從頭到尾沒翻開。蕾貝卡腳下的冰霜越結越厚，從木地板縫隙往四周蔓延，冰藍長直髮在無風的飯廳裡微微飄動。
院長的視線沒離開過玉龍月。他把那隻沒穿拖鞋的光腳踩實在地板上，沉聲說：「只能等。」
這兩個字砸進飯廳，像石頭落進死水。
玉龍月蜷在地上，牙關咬死，全身肌肉開始劇烈痙攣。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吱聲，像老木頭被踩斷前的呻吟。汗水剛從毛細孔滲出來，就被體溫蒸成白霧，一層一層從他肩頭、後背、胸膛往外冒。衣衫自胸口處迸裂，布料撕開的聲音在死寂的飯廳裡格外刺耳，露出大片赤裸肌膚。
十一色靈光從他指縫、領口、褲腳往外漏，把飯廳木地板照得斑駁陸離。
然後，虛影浮出來了。
第一道是神牛雙角，暗金色彎角從他頭頂上方凝形，角尖朝前，紋路和他胸口那對斷角獸紋一模一樣。第二道緊跟在後——黑犬牙，從虛影嘴部刺出，灰紫色獠牙邊緣泛著蝕日黑犬獨有的暗芒。接著是鳳翼，赤金色羽翼從肩胛骨兩側展開，每一根羽毛都帶著燎原天火的餘溫；龍鱗從頸側蔓延到鎖骨，紫白色鱗片密疊如甲；麒麟角從額前斜出，翠綠色角身纏著森羅靈樞的藤狀光紋。
比蒙臂從雙肩凝形，棕金色臂膀粗得像百年老樹根，拳頭握緊時虛影邊緣的空氣都跟著震顫。利維坦鰭從腰側展出，深海藍的鰭膜在虛影中無聲鼓動，每一張一縮都帶著淵流潛影的水紋。巨鳥後爪從腳踝處浮現，銀白色爪尖扣進木地板的虛影裡，席茲風紋沿著爪背往上爬。朱雀尾羽最後展開，深紅尾羽從尾椎處延伸，每一根羽毛末梢都在燃燒，火光是暗紅色的。
九種靈獸特徵在玉龍月身上交替閃現，彼此衝撞、排斥、撕裂。神牛角撞上黑犬牙，兩者在虛空中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；鳳翼扇動時打散了利維坦鰭，鰭膜碎片還沒消散就被巨鳥爪踩碎；比蒙臂抓住麒麟角想往下壓，麒麟角反彈出一道翠綠光刃，把比蒙臂虛影邊緣崩出裂口。虛影邊緣不斷崩碎又重組，每碎一次玉龍月的身體就劇烈彈跳一下，像被人從內部猛踹。
「他在融合。」院長的聲音依然壓得很低，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擠出來的，「九種血脈特徵先得打一場，打完才輪到新的進來。」
話音剛落，虛影額前猛然刺出一道瑩白獨角——聖光獨角獸的角，白得像凝固的月光，角尖帶著安潔拉淨癒穹頂的光紋。緊接著，獸前足凝出冰藍色熊掌，白冰熊王的掌，寒氣從掌緣往外炸，把虛影腳下的木地板凍出一圈霜白。兩種新特徵不是慢慢長出來的，是硬生生刺穿、撐開、變異生長，虛影發出巨聲的嘶吼——那聲音不是從玉龍月嘴裡發出來的，而是從十一種血脈特徵的縫隙間擠出來的，像十一頭困獸同時在一個籠子裡咆哮。
八女同時往後退了半步。不是院長的命令，是本能。
神樂鎖骨的暗金紋路突然炸出強光，光紋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臉頰、眉心、髮際線，整張臉被照得明明暗暗。她沒眨眼，也沒移開視線。
玉龍月胸口的十一色獸紋開始重新排列。原來的九道獸紋——紫電龍鱗、赤金鳳翼、翠綠麒麟角、棕金比蒙臂、深海藍利維坦鰭、銀白席茲爪、暗紅朱雀尾、暗金神牛角、灰紫黑犬牙——加上光屬獨角與冰屬熊掌，十一條引線同時燒向胸口正中央。排列速度快得肉眼幾乎跟不上，顏色交錯、重疊、再撕開，最後在饕餮獸紋外圍形成一圈從未見過的圖案——十一色同心環，每道顏色各佔一角，中心是那對斷角饕餮紋，角尖左白芒右冰晶，同時亮起。
一股狂暴靈壓從玉龍月體內炸開。
木地板從他身體下方掀翻三寸，碎木片往四面八方激射。粥鍋碎片被掃到牆角，撞在牆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。飯廳桌椅被推開半尺，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八道深痕。八女被靈壓逼退一步，坦妮雅後背撞上牆壁，悶哼了一聲。
院長閉上眼睛，感知力像一張網撒出去。兩秒後他睜眼，低聲報出數字：「九十二級。」
靈壓一閃即逝，像暴風雨前的第一道閃電——亮過之後，只剩死寂。
玉龍月的身體軟下去。痙攣停了，體溫驟降，白霧散盡，呼吸變得極淺，胸口十一色獸紋不再明滅，轉為沉沉的暗光，像燒了一天一夜的炭火終於被灰燼壓住。意識沉入精神之海最深處，對外界再無反應。
「他——」牧奴嬌聲音還卡在喉嚨裡，安潔拉已經衝上前。
她蹲下，右手掌心亮起淺金色治癒靈光，往玉龍月額頭按去。這一次，暗金吸力沒出現。靈光滲進皮膚，探入經脈，沿著靈力路徑一路往下。安潔拉的眉頭越皺越緊，三秒後她收回手，臉色一白。
「靈核穩住了。」她把醫療筆記從腋下抽出來，拇指壓在書脊上，沒翻開。「九十二級靈壓雖然只閃了一瞬間，但靈核承受住了。經脈沒斷，血脈沒崩，十一色獸紋全數穩定排列。」
她頓了一拍，聲音壓得更低。「但人陷入重度昏迷。不是靈力枯竭的那種昏，是精神之海自我封閉——他的意識沉到最深處，對外界完全沒有感知反應。」
蕾貝卡腳下的冰霜又厚了一層。她的聲音從牙縫間擠出來：「醒不醒得來？」
安潔拉把醫療筆記夾回腋下，站起來，沒回答。
院長低頭看著玉龍月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夕陽穿過老槐樹葉片，在地板上投下破碎的橘紅光斑。粥渣在掀翻的地板裂縫間早已涼透，凝成灰白色的糊塊。
「醒不醒得來——」安潔拉終於開口，聲音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。「看他自己的意志。精神之海的門從裡面反鎖了，外面的人敲不開。」
牧奴嬌嘴唇上那道血口子終於裂開，一滴血沿著下巴滑落，滴在掀翻的木地板上。
神樂跪在原地，鎖骨暗金紋路不再明滅，轉為一種極緩慢、極微弱的脈動，像快要熄滅的燭火最後那幾下搖晃。她伸出手，指尖離玉龍月的手指還差一寸，停在半空。
朱竹清握住她的手腕，輕輕拉回來。
「他說過。」神樂的聲音很輕，灰紫豎瞳看著地上那隻離自己指尖一寸的手，「叫我不用先問，想做就做。」
她沒有再往前伸手。只是跪在那裡，鎖骨暗金紋路一明一滅，像在等人推開門走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