寢室裡那盞暖黃小燈還亮著，窗外夜色濃得像墨。玉龍月睜開眼的時候，胸口十一色獸紋正微微發亮，光暈一層疊一層，像黎明前水面下還沒浮出來的曙光。
他沒動。左臂被千鶴和唐雨格壓著，右手被藍夢琴和朱竹清枕著，胸口趴著神樂，小腿上還擱著露西的頭。八道呼吸聲交疊在一起，溫熱的、淺淺的，每一道他都認得出是誰。
兩個時辰。他身體裡那隻混種饕餮還在沉睡，腹腔內十一色光暈轉得很慢，像一鍋還沒攪開的濃湯。靈核比之前大了一圈，穩定自轉，表面浮著十種細紋——雷的紫、火的赤金、木的翠綠、土的棕金、水的深藍、風的銀白、暗的灰、冰的冰藍、光的瑩白，還有朱雀的暗紅——一圈一圈刻在核面上，像某種古老的銘文。
他輕輕吸了口氣，抬手在神樂背上拍了拍。
「起來了。」他低聲說，嗓音還帶著剛醒的啞，「天快亮了。」
神樂第一個睜眼，灰紫豎瞳在昏暗裡閃了一下。她沒說話，從他胸口爬起來，鎖骨暗金紋路跟著亮了一瞬。接著是朱竹清，琥珀色眸子睜開時已經沒了睡意，她坐起來，高馬尾散了一半，黑髮垂在肩上。
牧奴嬌那條跨在他大腿上的腿縮回去的時候，腳趾還勾了他褲管一下，像是不甘心。坦妮雅揉著眼睛從左側撐起身，紫髮和千鶴的銀白長髮纏成一團，她扯了兩下沒扯開，索性不管了。藍夢琴從他右胸口抬起頭，火紅長髮從他腹肌上滑下去，她瞇著眼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眼神卻軟得不像平時那個冷豔的藍夢琴。
「走了走了，屋頂。」牧奴嬌打了個呵欠，翻身下床，赤腳踩在木地板上，棕色長髮亂得像剛打完架，「再拖下去紫氣就沒了。」
唐雨格從千鶴身後坐起來，翠綠睡裙的裙擺還疊在千鶴腿上，她伸手把千鶴的銀髮從坦妮雅紫髮裡解開，動作很輕，像在理一束絲線。千鶴被她弄醒了，眨了眨眼，銀白長髮披散在肩上，風靈力不自覺地帶動裙擺，在腳踝邊打了個旋。
露西最後一個從床尾爬起來，藍色絲質睡裙歪了一邊肩帶，她打了個呵欠，嘟囔了一句「露露寶寶還想睡」。
九人魚貫出寢室，赤腳踩過走廊的木地板。玉龍月走在最後，看著前面八個女人的背影——紫髮、紅髮、綠髮、棕髮、藍髮、銀髮、黑髮、深紫短髮，八種顏色在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屋頂的木門前擠成一團，牧奴嬌推門的時候還被坦妮雅從後面掐了一下屁股。
屋頂的風很涼，吹過來的時候帶著老槐樹葉片的澀味。東方天際還是一片深藍，離日出大概還有一刻鐘。
九人並肩坐下。八女閉眼，玉龍月睜著。
紫氣從東方天際滲出來的時候，細得像一縷煙。八女眉心紫印逐一亮起——坦妮雅的紫電紋、藍夢琴的赤金焰紋、唐雨格的翠綠葉紋、牧奴嬌的棕金山紋、露西的深藍水紋、千鶴的銀白羽紋、朱竹清的暗紅朱雀紋、神樂的淡紫角紋——八道印記在晨風裡同時綻光，明滅的頻率慢慢同步，像八顆心跳疊在一起。
玉龍月閉眼。
紫氣入眉心的那一瞬間，像有人在他腦海裡推開了一扇門。
靈淵境巔峰——那道他卡了三個月的壁障——在紫氣衝入精神之海的瞬間，裂了。
不是碎。是裂。像冰面上出現第一道細紋，然後那道細紋自己往外蔓延，一分二、二分四，眨眼的工夫整片冰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縫，光從裂縫底下滲出來，不是他任何一種獸紋的顏色——是純粹的精神力，無色無相，卻亮得他眉心發燙。
下一瞬，壁障碎了。
感知範圍驟然擴張。
他能「看見」身邊八女丹田內靈力流轉的每一條路徑。坦妮雅的雷靈力沿脊椎兩側劈啪跳動，藍夢琴的鳳凰焰在心口處燒成一團漩渦，唐雨格的木靈力從丹田往四肢蔓延、像樹根吸水一樣沉穩，牧奴嬌的土靈力沉在腳底、厚得像塊鐵砧，露西的水靈力在經脈裡打著柔軟的漩，千鶴的風靈力輕薄如刃、沿肋骨兩側來回削切，朱竹清的朱雀靈火比昨天又旺了一截、暗紅色火苗從丹田往上躥，神樂的蝕日黑犬靈力是幽涼的灰紫色、沿脊椎兩側慢慢爬。
他能「看見」寢室裡六名男嬰平穩的呼吸——玉夜遙胸口微微起伏，小手握成拳；玉霆鈞翻了個身，小腿蹬開被子；玉鎮嶽嘴巴微張，口水沾在枕頭上；玉瀚汐的鼻翼輕輕翕動；玉甯棣的睫毛在睡夢中顫了一下；玉曦熾小拳頭攥著被角，呼吸又淺又勻。
他能「看見」老槐樹葉片上的露珠——圓潤的、透亮的，沿葉脈慢慢往下滑，在葉尖凝成一滴，然後墜落。
他內視丹田。
混種饕餮還在沉睡。那隻四蹄踏著虛空、鱗片覆滿暗金紋路的巨獸蜷在他丹田正中央，鼻腔裡噴出來的氣息帶著十一色火星。牠腹腔內那團十一色光暈還在緩慢旋轉——安潔拉的光屬性瑩白靈力像一團沒攪開的牛奶，蕾貝卡的冰屬性冰藍靈力像一塊還沒融化的冰晶，兩股外來靈力正在被饕餮虛影的胃袋一層一層剝開、吞噬、消化。鱗片邊緣已經多了一圈白色光邊，但還沒完全嵌進鱗紋裡。
靈核比昨晚睡前大了一圈，直徑大概多了兩分。十色細紋在核面上穩定自轉，每轉一圈，靈力輸出就順暢一分。他能感覺到八十九級那道瓶頸——靈核外層那圈看不見的壁障——微微鬆動了一下，出現一絲細微的裂縫。
不是破。是鬆。像門鎖被人從裡面推了一下，沒推開，但門縫裡漏出了一絲光。
他睜眼。
「龍月。」牧奴嬌的聲音從右邊傳來，她已經收功了，棕眸直勾勾盯著他，「你身上什麼東西變了。」
不是問句。是陳述句。
八女全部睜眼，八雙眼睛同時轉過來。
「精神感知突破了靈域境。」玉龍月沒打馬虎眼，語氣很平，「靈淵境巔峰那層壁障剛在紫氣入眉心的時候碎掉了。我現在閉著眼都能看見妳們丹田裡靈力在怎麼跑。」
他頓了頓，視線掃過八張臉。
「坦妮雅，妳雷靈力沿脊椎兩側跳得太快，左邊比右邊快半拍，這樣衝擊血脈真身的時候靈力會偏左。」
「牧奴嬌，妳土靈力沉在腳底板沒錯，但膝蓋以上太輕了，真身觸發的時候下半身是鐵砧、上半身是棉花，會被風屬或雷屬從腰間打斷。」
「露西，妳水靈力那團漩渦轉速比昨天慢了，是不是睡前偷喝冰水？」
露西縮了一下脖子，心虛地笑了。
牧奴嬌瞇起眼：「所以你是真的能看見。」
「能。」玉龍月點頭，「連老槐樹葉子上那滴露珠滑到哪了都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坦妮雅吹了聲口哨。
「八十——不對，你還是八十九級。」唐雨格開口了，語氣很穩，那雙翠綠眸子已經浮出一層淡光，正在用麒麟木系的感知力掃他靈核，「靈力總量沒變，靈核比昨晚大了一圈，瓶頸鬆了一道縫，但沒破。」
「嗯。」玉龍月承認，「沒破。」
「為什麼不衝？」牧奴嬌挑眉，「那道縫，你現在用饕餮靈力硬頂上去，三十息內就能撞開。」
「因為牠還沒醒。」玉龍月指了指自己小腹，丹田的位置，「混種饕餮還在消化安潔拉老師的光屬性跟蕾貝卡老師的冰屬性。那兩股血脈菁華現在還卡在牠胃袋裡，鱗片上的白色光邊沒嵌進去，冰晶也沒融乾淨。我現在強行衝九階，靈力震盪會把牠驚醒——第三次變異還沒消化完就觸發，方向沒法預測。」
他停了下來，看著八女，語氣很淡，卻沒有商量餘地。
「可能是經脈撕裂。可能是血脈反噬。可能是靈核超載。三種結果沒一個是我扛不住的，但會把大賽前兩個月的備戰節奏全部打亂。」
唐雨格沉默片刻，點了點頭：「判斷沒錯。牠消化到一半被震醒，變異方向會失控。等牠自然醒來、完成第三次變異後，你再借變異之力衝九階——這樣瓶頸順勢而破，經脈承受力也已經在變異過程中強化過一輪，風險最低。」
「所以暫時不衝。」玉龍月說，「等牠醒。」
藍夢琴從頭到尾沒說話，這時卻伸手在他左手背上按了一下，指尖很涼，鳳凰靈火的餘溫從她指腹滲進他皮膚。她看了他一眼，只說了一個字：「好。」
千鶴也沒說話，銀白長髮被晨風吹得拂在他手臂上，風靈力輕輕繞著他手腕打了一圈，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。
神樂坐在他左手邊，鎖骨暗金紋路在晨風裡明滅了一下。她沒開口，只是悄悄把手指勾進他指縫裡，灰紫瞳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，嘴角彎了一點點。
朱竹清側頭看著他，琥珀色眸子在晨光裡顯得很淡。她伸手把他肩上那片被風吹落的槐樹葉拈下來，放在自己膝上，低聲說了一句：「黎明前做的決定，通常比天亮後做的更對。」
露西打了個呵欠，往他肩上一靠，藍色長髮垂在他胸口：「所以現在是——不衝，但已經摸到門了？」
「門縫裡都漏光了。」牧奴嬌咧嘴笑，「這小子現在閉眼都能看見我們丹田裡哪條經脈偷懶，以後訓練偷吃零食大概都會被他抓到。」
坦妮雅翻了個白眼，卻沒反駁。
天色將明未明。東方天際從深藍滲成魚肚白，雲層邊緣鑲了一道極淡的金線。晨風從老槐樹的方向吹過來，帶著露水的澀味和泥土的腥氣，吹過屋頂上九個人的頭髮與睡裙裙擺。
玉龍月坐在八女中間，左邊是坦妮雅、千鶴、唐雨格、神樂，右邊是藍夢琴、牧奴嬌、露西、朱竹清。十一色獸紋在他胸口安靜亮著，光暈疊在一起，在晨光裡顯得很淡，卻沒有熄。
他望向東方。
丹田內靈核穩定旋轉，十色細紋一圈一圈刻在核面上，八十九級瓶頸那道裂縫還在那裡，沒擴大也沒縮小。混種饕餮沉睡如故，鼻腔噴出的十一色火星隨著牠的呼吸一明一滅。
快了。
他心裡那根弦微微震了一下。
不是現在。但快了。
牧奴嬌忽然站起來，赤腳踩在屋頂瓦片上，伸了個懶腰，棕色長髮被晨風吹得往後揚：「既然不衝——那就下去吃早飯。老孃餓了。」
玉龍月笑了一聲，也站起來，順手把還靠在他肩上的露西撈進懷裡，往樓梯口走去。露西在他胸口蹭了蹭，嘟囔了一句「露露寶寶真的還想睡」，被他輕輕捏了一下後頸，乖乖睜眼。
八女跟在身後，魚貫走下樓梯。紫髮、紅髮、綠髮、棕髮、藍髮、銀髮、黑髮、深紫短髮，八種顏色在晨光裡晃成一片。
寢室裡傳來嬰兒啼哭聲——第一個醒的是玉曦熾，哭聲又亮又脆，接著玉夜遙跟著哭起來，然後是玉霆鈞、玉鎮嶽、玉瀚汐、玉甯棣，六道哭聲交疊在一起，像黎明時分的一串鈴。
玉龍月在樓梯口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屋頂。東方天際那道金線已經拉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帶，照在屋頂瓦片上，照在那九個人剛才坐過的地方。
風還在吹。老槐樹葉片上的露珠已經蒸發乾淨。
「來了來了——」牧奴嬌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，「竹清姐！神樂！幫我熱菜！」
玉龍月收回視線，走下樓梯。胸口十一色獸紋在晨光裡微微亮了一下，然後隨著他走進走廊的陰影，安靜地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