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道的碎石子在腳下沙沙作響，玉龍月走到校門口的空地前停下腳步。
六女跟在後頭，一個個拖著腿，汗濕的衣服貼在身上，被晚風一吹涼颼颼的。牧奴嬌赤腳踩在碎石子上，腳底板磨得發紅，但她連抱怨的力氣都懶得花。
玉龍月轉過身，掃了她們一眼。
「上來。」
話音剛落，他周身騰起暗金色的靈力光焰，身形在夕陽餘暉中急速膨脹扭曲。饕餮真身拔地而起，漆黑鱗甲泛著金屬冷光，一對彎角斜刺向天，脊椎骨節喀喀作響，寬闊的背脊像一座小山丘橫在校門口的空地上。
六女連對看的力氣都省了，直接爬上去。牧奴嬌手腳並用，像爬床一樣翻上龍脊；坦妮雅抓著鱗甲邊緣把自己拉上去，坐下時膝蓋撞到千鶴的腿，兩人同時悶哼一聲。藍夢琴和唐雨格互相搭了把手，露西最後一個跳上去，整個人癱在藍夢琴背上。
「抓穩。」
玉龍月的聲音從真身深處傳來，悶悶的，像隔了一層巖壁。
饕餮真身騰空而起，暗金色光焰在暮色中拖出一條長尾。風從六女耳邊颳過去，把她們汗濕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坦妮雅的紫色長髮打在牧奴嬌臉上，牧奴嬌呸了一口，把髮絲從嘴裡扯出來，但連罵人的句子都懶得組裝。
六道影子趴在龍背上，誰都沒講話。風聲呼呼響，底下落日森林的樹冠從墨綠轉成深黑，遠方地平線上最後一抹橘紅正在熄滅。
饕餮真身掠過別院圍牆時收了光焰，四足輕輕落在前院石板地上，震都沒震一下。玉龍月收回真身，站直時順手把領口的釦子解開兩顆。六女從龍背上下來的姿勢像從床上滾下來，一個接一個踩到地面時膝蓋都彎了彎。
正廳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。
飯菜香從門縫裡鑽出來，熱騰騰的，帶著醬油、蔥花和燉肉的味道。牧奴嬌的鼻子最先反應過來，肚子咕嚕一聲，響到連坦妮雅都聽見了。
「靠，餓死我了。」牧奴嬌推開門。
正廳桌上九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。碗是白瓷碗，筷子是竹筷，第九隻碗——碗底燒著暗紅釉彩的那隻——擺在第八個位子前面。桌上四菜一湯還冒著熱氣：醬燒排骨、蒜炒時蔬、清蒸鱸魚、麻婆豆腐，中間一鍋冬瓜排骨湯，湯面浮著幾顆枸杞。
朱竹清和神樂站在桌邊，圍裙還沒解。
朱竹清那條圍裙是深藍色的，繫帶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，高馬尾垂在左肩前。神樂的圍裙是淺灰色，領口露出鎖骨上那條暗金紋路，正隨著燈光微微明滅。兩人手上各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炒蛋，看見七人進門同時抬頭。
「回來了？」朱竹清先把炒蛋放到桌上，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神樂沒說話，灰紫色豎瞳在玉龍月臉上停了一拍，然後轉身把另一盤炒蛋也端上桌。她的動作很輕，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音細細碎碎的，像怕吵到誰。
「香死了。」露西從千鶴背後探出頭，藍眸盯著那盤麻婆豆腐，「竹清姐妳放了多少花椒？」
「比上次多半匙。」朱竹清笑笑，拉開椅子，「都坐下，先吃飯。」
六女癱進各自的位子，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。牧奴嬌一屁股坐下就趴到桌上，額頭抵著手臂，悶聲說：「我今天不講話了，只吃飯。」
「妳這句話本身就是講話。」坦妮雅在她旁邊坐下，順手把筷子塞進牧奴嬌手裡。
「閉嘴。」
「妳先閉。」
玉龍月走到主位坐下，視線掃過九副碗筷，在暗紅釉彩小碗上停了一瞬。他伸手拿起筷子，夾了第一塊排骨放進神樂碗裡。
「吃飯。」
兩個字像按鈕，六雙筷子同時動起來。
牧奴嬌趴著的姿勢從桌上彈起來，夾了兩塊排骨、一筷子炒蛋、半盤麻婆豆腐堆在碗裡，扒飯的速度像在跟人比賽。坦妮雅吃得慢一點，但每夾一道菜都要唸一句：「蕾貝卡那個瘋女人，週末放假是她說的，補練也是她說的，到底放什麼假——這排骨好吃。」
「課後攔路驗收，六個領域一個一個點名。」牧奴嬌嘴裡塞著肉，說話含糊不清，「重力場五倍不穩——她就這樣講的，當著大家的面。」
藍夢琴默默把鱸魚肚子那塊肉夾到千鶴碗裡，自己只夾了塊魚尾，細細地挑刺。她的眉頭還蹙著，但不是因為蕾貝卡——蕾貝卡的話她早就消化完了——是因為身體真的累。肩膀的肌肉繃了一整天，現在鬆不下來。
唐雨格盛了碗湯放到藍夢琴手邊，沒說話，只拿湯匙輕輕敲了敲碗沿。藍夢琴看她一眼，拿起湯匙喝了一口。
朱竹清起身替每個人添飯，動作俐落得像做過一千次。她繞到神樂背後時，順手把神樂垂在肩前的短髮攏到耳後，手指碰到神樂鎖骨的暗金紋路，那條紋路輕輕一亮。
神樂抬起頭看朱竹清。朱竹清只笑了笑，什麼都沒說。
神樂低下頭繼續吃飯，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，夾起那塊玉龍月放的排骨，小口小口地咬。她吃東西的樣子跟其他七個女人完全不一樣——坦妮雅大口嚼、牧奴嬌狼吞虎嚥、露西邊吃邊舔嘴角——神樂咬一口要嚼很久，像在確認這是真的食物。
「樂兒。」玉龍月忽然開口。
神樂停下筷子。
「湯。」他把自己的湯碗推過去，「喝掉。」
不是問句。神樂放下筷子，雙手捧起那碗湯，湊到嘴邊慢慢喝。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，鎖骨的暗金紋路從明滅轉成恆亮，像一塊被體溫捂暖的琥珀。
玉龍月收回視線，夾了塊豆腐塞進嘴裡。
六女把桌上的菜掃掉一大半，飯鍋見底，排骨只剩骨頭，麻婆豆腐的盤子被牧奴嬌拿饅頭擦得乾乾淨淨。千鶴吃完最後一口飯，筷子還沒放下，偏廂就傳來嬰兒啼哭聲。
第一聲是玉夜遙——哭聲尖細，像風割過窄縫。緊接著玉鎮嶽的低沉哭聲跟上來，像小鼓在敲。然後玉霆鈞、玉曦熾、玉瀚汐、玉甯棣一個接一個哭起來，六道哭聲交疊在一起，隔著牆傳進正廳，聽起來像某種血脈共鳴。
「來了來了。」牧奴嬌放下筷子站起來，赤腳踩著地板往偏廂跑。
坦妮雅、藍夢琴、唐雨格、露西、千鶴也跟著起身，六個女人走進偏廂的腳步聲參差錯落，接著是搖籃被拉近的吱嘎聲、衣料摩擦聲、嬰兒找到乳頭的瞬間哭聲戛然而止的安靜。
朱竹清開始收碗筷。神樂站起來幫忙，兩人隔著桌子把碗盤疊成一疊，筷尖對齊筷尾，動作默契得像排練過。
玉龍月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們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六女從偏廂出來時，每個人胸口的衣料都濕了一小塊。牧奴嬌揉著肩膀，坦妮雅轉著脖子，藍夢琴把散落的火紅長髮重新攏到腦後，露西打了個呵欠，千鶴眼皮半垂，唐雨格按著後腰慢慢走。
玉龍月站起來，走到神樂面前，牽起她的手。
指節貼指節，掌心貼掌心。神樂的指甲是淺灰色的，在暖黃燈光下看起來像磨亮的石片。她被牽住的那一瞬間，灰紫色豎瞳微微放大，鎖骨紋路閃了一下。
玉龍月朝朱竹清揚了揚下巴。
「走了。」
他牽著神樂往浴室走，朱竹清跟在後頭，順手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椅背上。六女對看一眼——牧奴嬌挑眉、坦妮雅聳肩、露西嘴角勾起——然後全部跟上去。
浴室門推開，熱水蒸氣騰起來。
浴池比普通人家的大上三倍，池邊砌著暗灰色的火山石，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。玉龍月脫掉訓練服，裸著上身踩進池裡，背靠池壁坐下，熱水淹到胸口。八女陸續脫掉衣服，衣料落地的聲音細細碎碎，混在水聲裡聽不真切。
八道身影陸續沒入蒸氣中。
玉龍月靠著池壁，目光掃過六女疲憊的臉，語氣跟在校道上說「明天放假先練真身」時一模一樣的淡：「今晚好好放鬆，修煉的事放明天。」
話還沒說完，他的手已經搭上牧奴嬌後頸。
拇指壓進斜方肌最緊的那條筋束，用力按下去。牧奴嬌悶哼一聲，整個人往他懷裡靠過去，棕髮濕淋淋地貼在他胸口，赤腳在水底踩到他的腳背。
「靠……」她呼出一口長氣，肩膀的緊繃在那一按之下塌了半邊，「你什麼時候學的這手……」
「早就會了。」玉龍月繼續捏，指節沿著她後頸的筋絡一節一節往下推。
坦妮雅把頭枕在池邊，閉上眼睛，紫色長髮在水面上散成一片浮萍。熱水泡到下巴，蒸氣薰得她臉頰泛紅，嘴裡還嘟噥著：「蕾貝卡最好週一別再加碼，不然我——」
「不然妳怎樣？」牧奴嬌在玉龍月懷裡睜開一隻眼。
「不然我就——」坦妮雅想了兩秒，洩氣地吐出一串泡泡，「……也只能練啊。」
藍夢琴靠著池壁另一側，火紅長髮濕透後顏色變深，像沉在水底的火焰。她閉著眼，手指在水面下無意識地搓著另一隻手的手腕，眉頭終於慢慢鬆開了。
唐雨格坐在她旁邊，綠髮在水裡輕輕飄動，指尖捏著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花瓣——不知道從哪飄來的——慢慢揉碎，草木清香散進蒸氣裡。
露西整個人縮進水裡，只露出鼻子以上，藍眸在水面上眨巴眨巴，嘴角掛著那抹狡黠的笑，但眼皮已經半垂了。千鶴靠在她肩上，銀白長髮在水面上鋪成一片月光，呼吸平穩得像快睡著了。
朱竹清拿了條毛巾，繞到神樂背後。
「來。」
毛巾浸了熱水，擰半乾，貼上神樂的後背，從肩胛骨中間往下擦。力道不重不輕，一圈一圈，把神樂背上的水珠和細汗都擦乾淨。神樂淺灰色的皮膚被熱毛巾擦過後泛起淡淡的粉紅，鎖骨的暗金紋路在水霧中一明一滅。
神樂低聲問了一句什麼，聲音被水聲和蒸氣吞掉一大半，只有朱竹清聽得見。
朱竹清搖頭笑笑，沒答。
她繼續擦，毛巾從神樂的肩頭滑到上臂，動作很慢，像在擦一件很薄的瓷器。神樂低下頭，灰紫色短髮的髮尾滴著水珠，一滴一滴落在水面，激起小小的漣漪。
浴室裡安靜下來。
水聲嘩嘩輕響，偶爾有人吐出一聲長長的嘆息。蒸氣在天花板凝成水珠，沿著牆壁慢慢滑下來。九個人的影子映在霧氣朦朧的牆上，輪廓模糊，邊界融在一起，疊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灰。
玉龍月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瓷瓶，瓶口塞著軟木塞。他用拇指頂開塞子，往浴池裡倒了三滴透明靈藥。藥液入水的瞬間，水面盪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，靈力波動像被風吹皺的湖面，從池心往外擴散。
溫熱的池水浸過靈藥，溫度沒變，但水的質感變了——變得滑潤，像絲綢貼在皮膚上。淡淡的藥香混進蒸氣裡，不嗆，聞起來像雨後泥土混著某種說不出的甜。
「來。」玉龍月把牧奴嬌從懷裡撈起來，讓她背靠自己胸口坐著，兩手搭上她肩膀，「我幫你們按摩。」
他的語氣跟幾分鐘前說「今晚好好放鬆」時一模一樣——平淡，不帶商量。
但在蒸氣朦朧的浴室裡，八雙眼睛同時睜開。
牧奴嬌第一個笑出來，棕眸在水霧中亮得像兩顆琥珀。她往後靠了靠，後腦勺抵著玉龍月的鎖骨，赤腳在水底踩了踩他的腳背：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坦妮雅睜開一隻眼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又把眼睛閉上，但身體從池壁上往玉龍月的方向挪了半寸。
藍夢琴睜眼看了玉龍月的手一眼，又閉上，嘴角那條微微上揚的弧線藏在水霧裡。唐雨格低著頭，手指在水面上劃了一圈漣漪，耳尖泛紅。露西從水裡冒出半張臉，藍眸彎成月牙。千鶴把臉埋進露西肩上，銀白長髮蓋住半張臉，但耳根紅得透明。
朱竹清手裡的毛巾停在神樂背上，低頭笑了一聲，繼續擦。
神樂沒動。灰紫色豎瞳隔著蒸氣看著玉龍月，鎖骨暗金紋路在水霧中慢慢亮起來，像有人在琥珀深處點了一盞燈。
浴池水面上，九道影子疊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道是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