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潔拉沒讓那句話掉在地上。
她往玉龍月身邊靠了一步，視線仍盯著場中六個剛收功的少女，語氣卻壓得低：「你嫌什麼？真身成形，靈壓也穩，六重疊加時塔壁都快撐不住。你倒說說看，還差在哪。」
玉龍月沒立刻接話。他從牆上直起身，雙手仍抱在胸前，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六女。坦妮雅呼吸還有點急，紫色長髮黏在頸側；藍夢琴挺著背脊，赤金羽翼的虛影雖已散去，肩後仍浮著一層熱氣；唐雨格低著眼，像在回想剛才根鬚竄身的觸感；牧奴嬌赤腳踩在碎紋裡，腳趾微微蜷起；露西甩了甩手腕上的水珠；千鶴的銀白長髮被殘風託起，又輕輕落回肩頭。
「成形是成形了。」玉龍月終於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六女同時抬頭看他，「但你們六個，靈力路徑都只通到咽喉。」
坦妮雅皺眉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玉龍月邁步往場中走。他經過露西身邊時，伸手把她肩上殘留的一片水鱗靈光彈掉，指節擦過她鎖骨，露西縮了縮脖子。
「丹田到頭頂這一段，全空。」玉龍月站到場地正中央，六女不自覺往他那邊靠了半步，「真身只有下半截，沒有上半截。六個人，全卡在同一關。」
安潔拉在場邊點頭，像終於等到有人把話挑明。她翻開醫療筆記，銀色筆頭在紙上點了幾下：「他沒說錯。完整真身要從腳底到頭頂一條線全通，你們現在只通到喉嚨。剛才靈壓雖大，但上不去，所以真身頂端是斷的。」
牧奴嬌第一個出聲，語氣裡帶著火氣：「你現在才講？害我以為已經成了。」
「早講你們會更亂。」玉龍月轉頭看她，視線落在她腳下那兩個深三寸的腳印上，「先讓你們把下半截穩住，再逼上半截。順序反了，裂的不只是地。」
坦妮雅抿了抿唇，沒反駁。她想起剛才龍影成型時，雷光沖到鎖骨附近就散了，原以為是真身收回的正常現象，現在被點破，才明白那是路徑斷了。
玉龍月走到她面前，手掌往她頭頂一按。
坦妮雅下意識想躲，玉龍月另一手已經扣住她的後頸，力道不重，但很穩。「閉眼。」他說。
坦妮雅閉上眼。
饕餮靈力從他掌心灌入，順著她的百會穴往下鑽。那條靈力走得極快，像一條燒紅的細線，從頭頂直直往下穿，過天突、羶中，一路探到丹田。坦妮雅咬住下唇，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。
她頭頂浮出一圈紫白色的雷光。
那圈光很亮，亮到連場邊的安潔拉都微微瞇起眼。雷光在她髮頂嗡嗡震動，像要炸開，卻被玉龍月的靈力穩穩兜住，只旋轉，不散。
「看到沒？」玉龍月偏頭對其他五女說，「這才是完整真身該有的樣子。從腳底到頭頂一條線全通。你們現在只通到喉嚨，差的那截，就是那四個字。」
他收回手。坦妮雅頭頂的紫白雷光輕輕一閃，熄了。
坦妮雅猛地睜眼，抬手去摸自己的頭頂，掌心只摸到微微發燙的髮根。她喘了兩口氣，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更明顯。
「我感覺到了。」她聲音有點澀，「有一道靈力……從頭頂一直衝進肚子裡，跟你灌的路線一模一樣。」
安潔拉走了過來，軍靴踏在碎紋地板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繞著六女看了一圈，最後停在千鶴面前，銀色眸子在她腳踝的羽紋上停了一瞬。
「產後經脈，我只治到丹田。」安潔拉說得直接，「頭頂那段，是你們身體自己的關。得用真身靈力硬頂上去打通，外來靈力只能示範，幫不了。就算龍月現在替你們每人灌十次，明天還是會堵回去。」
六女的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藍夢琴低下眼，手掌按在自己喉嚨上，像在確認那段空掉的路徑。唐雨格咬著下唇，手指絞著袖口，指節泛白。露西偏過頭，嘴角那一絲慣常的狡黠也淡了。千鶴最安靜，只把雙手交疊在小腹前，身子輕輕靠著牧奴嬌。
場內一時沒人說話。
牧奴嬌突然彎下腰，重新把兩隻腳踩進那兩個腳印裡。她抬頭，棕色的眼睛直直瞪著玉龍月。
「再來。」
玉龍月看著她，沒笑，也沒攔。
「今天最多再試一次。」他往後退了一步，把場地讓給六女，「試不上去就收工回家。妳們經脈剛被安潔拉治好，過度硬衝，會再裂。」
「哪那麼容易裂。」牧奴嬌哼了聲，腳底已經泛起棕金色的光。
玉龍月的聲音沉下來：「我說的。」
牧奴嬌張了張嘴，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。她狠狠吸一口氣，雙拳握緊，比蒙虛影再度從她背後轟然升起。這一次她的腳印更深，碎紋從她腳掌往外又炸開一截。
坦妮雅第二個動作。紫電霸王龍的雷光從她脊椎竄起，劈啪作響，往上衝到頸側時再度卡住，她低喝一聲，硬把靈力往頭頂頂。
藍夢琴背後鳳翼重新展開，赤金色火焰轟地一漲。她仰起下巴，焰光順著頸子往上爬，爬到下頷處便像被無形的手掐住，寸步難進。
唐雨格身形微沉，翠綠根鬚從地面射出，纏上她的雙腿。她閉眼催動木靈力往上送，眉心那點翠光忽明忽暗。
露西周身水浪倒沖而起，鱗紋再度覆體。她咬緊牙，雙掌一翻，數道水環朝頭頂匯去，卻在咽喉位置四散飛濺。
千鶴最後展開風翼。她沒有急躁，銀白羽翼收攏又張開，像在試探自己靈力的極限。風刃順著她的長髮往上爬，髮絲一根根豎起，但那股風一到頸後就散成細碎的銀光。
六重真身同時再起。
靈壓再度震動整層訓練塔。光紋從地面一路亮到穹頂，比剛才更猛。塔壁嗡鳴聲裡夾著幾聲尖銳的碎裂音——高處幾片光紋承受不住壓力，細細的裂縫像蛇一樣爬開。
安潔拉退到玉龍月身側，袖口被靈壓颳得獵獵作響。她壓低聲音：「你覺得今天有幾個能頂上去？」
玉龍月沒看她，視線緊盯著場中六道真身。
「一個都不會。」他頓了頓，「但會知道痛。」
安潔拉輕輕「嘖」了聲，沒再問。
場中六女的臉都繃得死緊。牧奴嬌的棕髮無風自動，額角青筋隱隱浮起；坦妮雅牙關咬得咯咯作響，指尖雷光已經不穩；藍夢琴喉間溢出一聲悶哼，鳳翼上的火焰開始亂竄；唐雨格腳下的根鬚裂開幾道，翠光外洩；露西的水環轉速越快，越像要失控；千鶴額前浮出一層細汗，風翼邊緣的銀光抖得厲害。
玉龍月忽然往前踏了一步。
「不要用喉嚨頂。」他的聲音穿過重重靈壓，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裡，「用腳底的東西去撞。真身的根在下面，不是在咽喉。」
六女同時一震。
牧奴嬌第一個反應過來。她不再硬把靈力往頭上衝，反而重重一跺，棕金色靈力如潮水般從腳底翻湧而起，沿著脊柱狂衝而上，經過咽喉時不再停留，直直貫向頭頂。
那一瞬間，她頭頂爆出一圈比蒙虛影的輪廓。
不完整，只浮現了半個呼吸，就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了一下，悶悶地彈回去。牧奴嬌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，雙手撐住膝蓋，張嘴喘氣。
「看到了。」她啞著嗓子笑，額角的汗滴在碎紋地板上，「就在上面，差一點。」
其餘五女也先後鬆了勁，真身接連散去。坦妮雅撐著腰往後仰，喘得說不出話；藍夢琴半跪下來，一手按著心口，指縫裡冒出細細的煙；唐雨格直接跌坐在地，翠綠光絲貼著地面遊動；露西往前一倒，被千鶴側身扶住；千鶴自己也沒站穩，兩人一起退了兩步。
玉龍月等到最後一道真身散盡，才走回場中央。他蹲到牧奴嬌身前，手指拂開她黏在臉側的濕髮。
「知道還差多遠了沒？」
牧奴嬌抬起眼，棕眸裡全是沒燒完的火。她抓住他的手，用力一握。
「明天就上去。」
玉龍月沒接話，只把她從地上拉起來，轉頭對六女說：「收工。回家。」
安潔拉把醫療筆記合上，掛回腰間。她望向穹頂那幾道新裂開的光紋，銀色睫毛輕輕一動。
「今天是週末，明天你們放假慢慢練，期待你們週一的表現。」她說。
玉龍月朝她揮了揮手，已經往塔門方向走。六女拖著步子跟在後頭，夕光從高處的長窗斜斜打進來，把她們汗濕的側臉照得發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