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月繞過床尾，先到朱竹清那一側。她半張臉陷在枕頭裡，黑馬尾散得不成樣子，髮絲黏在頸側。他沒直接喊，只伸指把她額前亂髮撥開，再用指節輕輕叩了兩下床沿。
「竹清姐，起來。」
朱竹清眼睫抖了抖，第一下沒睜開，第二下才掀了條縫。琥珀色的眼睛茫然了半瞬，看清是他，喉嚨裡擠出一聲含混的「嗯」。她撐著手肘想坐起來，手一軟又跌回去。
玉龍月彎腰，一手抄住她後頸，一手扶住她腰，直接把人半扶半抱地撈起來坐正。朱竹清的臉靠進他肩窩，呼吸還帶著睡意。他拍了她後背一下：「先醒神，等會要上屋頂。」
朱竹清含糊地應了，髮尾掃在他小臂上。
神樂蜷在更裡側，灰紫短髮蓋住半張臉，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。玉龍月把朱竹清安置在床沿，自己單膝跪上床，俯身湊近神樂。
「樂兒。」
沒反應。
他伸手捏住她露在髮外的一小截耳垂，輕輕一揉：「樂兒，天亮了。」
神樂的肩頭縮了一下，灰紫色眼瞳慢慢掀開一條縫。鎖骨處那圈暗金紋路像被晨光一照，忽然淡亮了一瞬，旋即又沉下去。她眨著眼看他，聲音輕得似有若無：「……幾點了？」
「四點半。」玉龍月鬆開她耳垂，改為握住她肩膀，把她穩穩拉起來。神樂坐直時整個人晃了晃，他掌心沒離開她肩：「忍著點，上去練完再吃東西。」
神樂點頭，灰紫短髮翹起幾綹，眼裡還糊著一層睡光。
六女已經起身，陸續把懷裡的男嬰放回搖籃。唐雨格的手指還在抖，替玉甯棣蓋薄被時，被角拉了三下才拉平。坦妮雅幾乎是閉著眼用下巴壓住被子邊，整個人跪在搖籃前，動作像在夢遊。牧奴嬌則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把玉鎮嶽往搖籃一放，自己仰頭喘了兩口。
玉龍月走過去，先把坦妮雅從地上拽起來，又踢了踢牧奴嬌的小腿：「別賴在地上，涼。」
牧奴嬌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，扶著他手臂站穩。他接著到藍夢琴身側，把她快要滑下肩的外衣重新披好。露西自己趿了鞋，千鶴把玉夜遙的薄被按了按才直起身。
九個人披著外衣，魚貫出了主寢，沿著樓梯往上走。木梯被踩得吱呀響，晨風從屋簷縫裡鑽進來，吹得眾女髮梢亂飛。
屋頂的瓦片還沾著夜露，涼意透進腳底。玉龍月光腳踏上去，腳掌微微陷了一下。他依序把八女扶上屋脊，扶到朱竹清時，她的小腿一直發軟，膝蓋磕在瓦片上，壓出很輕的一聲悶響。
「當心。」玉龍月一把攬住她的腰，把人提上半步。
朱竹清抓著他手腕，喘了一下才站定。
天邊的橘意又濃了一層，像有人把炭火悶在雲裡，只從縫隙透出幾絲金紅。朝霞不烈，卻把整片屋頂都染成薄薄的暖色。八女按九色圓環的方位依次坐下，衣衫下襬被風掀起又落下。
玉龍月盤腿坐在正中，膝蓋壓住兩片瓦。他沒多話，只說：「閉眼，先調息。誰撐不住就說，我拉妳。」
八女齊齊闔眼。起初呼吸聲很重，唐雨格甚至咳了半聲，又硬壓回去。神樂的肩線緊繃，鎖骨紋路忽明忽暗，像水裡快要熄的燈。六女的指節都攥得發白，膝上的衣料全揪成一團。
玉龍月閉上眼，調動饕餮靈力。那股力量從他丹田湧起，沿九色圓環無聲推開，像一圈極淡的水波，依次漫過八個人。靈力所過之處，眾女的呼吸聲一個接一個緩下來。坦妮雅繃直的背先鬆了，藍夢琴緊鎖的眉心展開半寸，唐雨格不再咳了，牧奴嬌的肩頭沉了下去。露西的呵欠沒打完就斷在喉嚨裡，千鶴的睫毛不再發顫。朱竹清的呼吸從粗重轉成綿長，神樂的背脊也在一點一點放軟。
就在那時，東方天際像被人用刀尖劃開一道口子。第一道金光破雲而出，筆直地打在屋脊上，瓦片間的露水被照成碎金。
九人幾乎同時沉沉吸氣。
東來紫氣一縷一縷地從天光裡滲出，順著九人的吐納鑽入眉心。玉龍月精神之海微微一盪，紫氣入體，如河入海，穩穩沉進深處。他分出一縷心神去探八女。
神樂的眉心淺紫印記從霧一樣的淡，一節一節轉亮。她的精神之海原本像片灰暗的淺灘，此刻被紫氣一寸寸填起來，水面積著薄薄的霞光。到最後，那枚淺紫印記亮如星子，不再明滅不定，而是恆定地綻著一層光彩。
朱竹清坐在神樂對面，眉心紫印由淡紫急速轉深，最後凝成一抹濃紫，像熟透的葡萄。她腦海裡那片海面像被人用刀切開，水自淺灘突然墜成深壑。細微處忽然清晰起來，連瓦縫裡一滴露珠的顫動，都在她感知裡纖毫畢現。
坦妮雅、藍夢琴、唐雨格、牧奴嬌、露西、千鶴六人眉心的紫印同時迸亮。六道紫光幾乎遮過朝霞，把她們六張蒼白疲憊的臉都映出一層薄薄的豔色。六人的精神之海同時震顫，一瞬間同時觸到那層薄薄的壁，卻又穩穩停在壁前，不再往前。
玉龍月眉心之間，那道沉寂的紫印始終不變，淵渟嶽峙，像塊沉在水底的古玉。他的精神之海浩蕩無邊，浪潮一層推著一層。深處某道看不見的瓶頸無聲鬆了一線，像深山裡忽然裂開細縫，有風自縫中透出來。他知道那是要破入靈域境的前兆，卻也僅止於此。
他沒追。外溢的紫氣在九人之間盤成八道細流，全朝他倒灌回來。玉龍月雙掌虛抬，將那八道紫氣一條一條壓回八女眉心。每壓回一道，便有人肩膀一顫，呼吸微窒，旋即又穩住。
神樂受得最勉強，紫氣回灌時她喉頭動了一下，險些溢出來。玉龍月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勾，把最後一縷餘氣按回她眉心。神樂身子前傾半寸，又坐正了。
收功時，朝陽已完全躍出地平線。
八女依次睜眼。眼神比剛上屋頂時清亮太多，像在冷水裡浸過。黑眼圈和眼裡的血絲都還在，呼吸也仍虛浮，但面上的倦色像被洗掉一層。唐雨格的手指不抖了，牧奴嬌的眼皮能全撐開了，露西的眼珠子湛湛地轉。朱竹清下意識按了按自己眉心，神樂用指腹慢慢摸過鎖骨，像在確認那道紋路還在不在。
玉龍月起身，走到神樂面前，伸手。
神樂仰頭看他，停了一息，才把手放進他掌心裡。他用力一帶，把她從瓦片上拉起來。神樂站穩後，額頭短暫靠了一下他的胸口，又退開。
「下去洗把臉，吃點東西。」玉龍月說。
八女一齊點頭。沒人逞強，也沒人多說半句。
晨風從東方來，吹得瓦片邊緣的露水一顆顆往下墜。九個人站在屋頂邊緣，朝霞正好撲在他們身上。坦妮雅的紫髮被風撩起來，藍夢琴的紅髮在半空裡壓成一道弧，唐雨格的綠髮貼在頸側，牧奴嬌的棕髮蓬得更高，露西的藍髮纏在肩頭，千鶴的銀髮像水流一樣往後揚。朱竹清的高馬尾散了，黑髮一綹綹飛著。神樂的灰紫短髮被風掀開，露出耳後一小片蒼白的皮膚。
就在那一瞬間，玉龍月小腹的饕餮獸紋亮了一下。沒有聲響，不燙，只是從皮膚底下浮起一圈極淡的光。
神樂鎖骨的暗金紋路同時明滅一次。
一下，兩下，像兩塊同源的石頭，隔著晨光，在風裡輕輕共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