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雨格在講臺中央站定，腳尖正好踩在牧奴嬌剛踩出的淺印旁。她閉上眼，呼吸放得極緩，雙手自然垂在身側。教室裡那股厚重的土氣還沒散盡，被她每一次吸氣帶進胸腔，再呼出來時，已經帶上一絲草木將萌的濕潤。
玉龍月斜靠在講臺邊，聲音壓得只夠她一人聽見：「別想獸形。先想你的角。」
唐雨格沒答話，眉心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。她腦中浮現的不是角，是根。深褐色的根鬚從腳底往下鑽，穿過石板，穿過地基，一路伸進溫熱的土裡。枝椏破土，往上長，長出青白色的角。
玉龍月看著她睫毛輕顫，忽然說：「停。你現在催的是靈力，不是血脈。」
她呼吸一頓。
「腳底先著根。」他往前走近一步，聲音像貼著她後頸落下，「別用靈力硬催變形，那是逆著走。腳底生了根，地氣會自己往上引；你越用力，它越不來。」
唐雨格十趾在鞋內慢慢張開，又收緊。她小腿肌肉沒有繃，整個人反而往上鬆，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她頭頂往天上提。片刻後，她腳下浮出一圈淡綠光紋，光紋很淺，像春雨前苔蘚透出的顏色。講臺邊緣無聲裂開一道髮絲般的縫，幾根嫩芽從縫隙裡探出，蜷縮著，又慢慢舒展，沿著臺緣攀了半圈。
前排桌椅發出細小的「咯」聲，像被什麼從地板下頂了一下。牧奴嬌坐著沒動，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一抓——她感覺到了，整間教室的地氣像被一把梳子勻勻地梳過來。
安潔拉的白袍下襬一盪，她猛地抬手：「收到這裡。停。」
唐雨格倏地睜眼。翠色豎瞳亮了一瞬，像困在瞳仁裡太久的獸終於抬了頭，隨即便壓了下去。那些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回縮，一節一節沒入地縫。桌椅重新落穩，水囊裡的水面還在輕晃，但地面已恢復原狀。
她沒動，多站了兩秒。手掌在腿側握了握，再張開，指尖微微發顫，像在確認那些木靈力真的回到丹田，沒有半點殘在指節。
「沒失控。」她低聲說，像說給自己聽。她轉頭朝玉龍月抿嘴一笑，那笑很輕，跟她戰鬥時的冷靜完全是兩副面孔。
玉龍月「嗯」了聲，沒有再多話，只把左手往她肩後的方向虛虛一壓，沒有碰到：「你的觸發點，跟嬌嬌的『沉』相反，是『長』。往上的路子。她用的是地心，你借的是天光。」
唐雨格「嗯」了聲，說：「好。下回我上去，不下來。」
玉龍月眉一挑：「你想上去哪？」
她沒回，只朝他看一眼，那眼神比上課前軟了不止一層。她抬步回座，經過牧奴嬌桌旁時，指尖在桌角極輕地一按。她掌心浮起一線淡綠，那縷綠意擦過桌面殘留的土色，像把散落的土氣輕輕吸進掌中。
牧奴嬌側眸看她，低聲說：「你偷我的菜？」
唐雨格坐回座位，把手放在自己膝上，淡聲應了句：「幫你收拾。不然你今晚踢我床腳？」
牧奴嬌哼了聲，沒再說話，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一勾。
藍夢琴偏過頭，低聲對千鶴說：「她連收個靈氣都這麼護著龍月的地板。」
千鶴沒接話，只用食指繞著自己一縷銀髮，耳朵的粉還沒褪。
安潔拉掃了唐雨格一眼，似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把目光移回座位，點名下一個：「露西。」
露西應聲起身。她腰間那枚收納囊隨著動作輕輕一晃，袋口未開，裡頭卻跟著傳出一聲極輕的水響。那聲音很小，像有顆水泡在她腰側翻了一下，又像收納囊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，正隔著袋壁往外望。
她走到一半，轉過頭，朝玉龍月笑了笑，藍色瞳仁在光線下像兩片淺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