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烈那道帶著煉鋼師傅審視好礦石的目光,還落在玉龍月身上沒有移開,會客室裡緊繃的氣氛卻被一道低沉的笑聲打散了。
玉天龍從沙發上站起來,伸手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環顧一圈在場的六位家主,語氣裡帶著那種老人家特有的、不容拒絕的和氣:「既然六位家主都已經表了態,不如趁今天這個日子,在莫院長見證下,把正經事辦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並肩站在會客室中央的七個年輕人,嘴角壓不住地往上彎。
「訂婚約。」
這三個字一落下,六位家主的表情各自變化。坦雄挑了挑眉,牧戰咧嘴笑了一聲,藍烈雙手抱胸哼了口氣,唐松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沒說話,露海潮敲膝蓋的手指又開始動了,千羽生靠在門框上,風元素靈力在他衣角轉了兩圈。
莫道遠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辦公桌後面,手一翻,七份空白的靈契捲軸整整齊齊排在桌面上。捲軸的紙面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,邊緣用靈力線封著,還沒拆封就能聞到一股很淡的墨香。
「七份,」莫道遠說,「玉家一份,六個血脈世家各一份。條款由雙方擬訂,滴血為憑,靈契生效。」
玉天龍率先走到桌前,食指在舌尖沾了一下,在玉家那份捲軸的空白處凌空寫下一行字。暗金色的饕餮靈力順著指尖滲進紙面,字跡一筆一劃浮現出來——「玉氏饕餮宗嫡系血脈玉龍月,願與六族締結婚約,若有違背,血脈崩碎。」
老爺子寫完退開一步,回頭看了孫子一眼。玉龍月沒說話,走上前,咬破拇指,在玉家捲軸上按下一枚血印。暗金色光芒從血印中心炸開,沿著捲軸邊緣的靈力線一路燒過去,整份捲軸亮了三秒才暗下來。
「坦家主,請。」莫道遠抬手示意。
坦雄大步走過來,他寫字的方式跟他的性格一模一樣——直接、不拐彎。靈力灌進指尖,刷刷幾筆寫完,字跡粗得像刀刻的:「紫電霸王龍族坦氏,許女坦妮雅與玉龍月結為伴侶。混血幼體記入坦氏族譜外系血脈,成年後每年回族試煉一次,每次不超過三個月,由坦妮雅陪同。姓氏隨玉氏。」
玉龍月看完條款,點頭,在坦家捲軸上按下血印。
坦妮雅走到他身邊,咬破指尖的動作比他還乾脆。她將帶血的指腹按在捲軸上,紫色的雷電靈力與暗金色的饕餮靈力在紙面上撞了一下,然後纏在一起,分不開了。
「下一個。」玉天龍笑瞇瞇地說。
牧戰不等點名就自己走上來。他寫的字比坦雄還大,幾乎佔滿了整份捲軸的空白處:「猛獸城牧氏比蒙一族,認了玉龍月這個女婿。沒條件。嬌嬌高興就好。」
牧奴嬌在旁邊看到這行字,眼眶紅了一下,但很快就把那點濕意壓了下去。她走過去按血印的時候,土黃色的靈力把整張桌面都震得嗡嗡響。
藍烈第三個上前。他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在鍛鋼——火候不夠不行,過了也不行:「炎鳳城藍氏火鳳凰族,許女藍夢琴與玉龍月結為伴侶。附帶條件:一年之內,藍夢琴血脈純度須突破九成五。期限屆滿未達標者,婚約效力由藍氏家族會議重新審議。」
玉龍月看完,嘴角彎了一下。他沒說話,按血印的力道卻比前兩份都重,指腹壓下去的時候,暗金色靈光在紙面上燒出一圈小小的氣浪。
藍夢琴站在他身旁,火紅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。她按血印的指尖有一點抖——不是怕,是壓著激動。火紅色靈力滲進紙面的瞬間,捲軸邊緣冒出一縷很淡的鳳凰虛影,一閃就散了。
唐松年推了推眼鏡,走過來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,像在森羅城的林子裡散步。他提筆寫下的條款最短:「森羅城唐氏麒麟族,尊重女兒唐雨格的選擇,不干涉。」
就這麼一行字,沒了。
唐雨格按血印的時候,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。唐松年沒看她,但他推眼鏡的手指在鏡框上多停了一秒。
露海潮從角落那張沙發上站起來,走到桌前,先整理了一下袖口的刺繡,才拿起筆。他的字跡意外地好看,筆畫之間帶著海浪漲退的節奏:「海濱城露氏利維坦一族,以深海貝殼風鈴為信物,許女露西與玉龍月結為伴侶。風鈴掛一日,婚約存一日。」
露西看到這行字的時候,藍色的瞳孔裡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。她按血印的動作很輕,指尖落在紙面上的觸感像海浪舔沙灘,水藍色靈力順著血印一點一點暈開,在捲軸上留下一片像貝殼內側的光澤。
最後一個是千羽生。
他從門口走到桌前的這幾步路,風元素靈力在他腳邊打著細碎的旋,銀白色長髮被自己的風吹起來幾縷。他提筆寫字的時候,整間會客室忽然變得很安靜,連呼吸聲都壓低了。
「風之谷千氏席茲巨鳥一族,許女千鶴與玉龍月結為伴侶。風之谷的風不攔自己要飛的鳥。無條件。」
千鶴站在玉龍月左後方一步的位置,銀白色的瞳孔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父親的臉。她走過去按血印的時候,風元素靈力溫柔地繞上她的手腕,像在握她的手。血印落下的那一刻,千羽生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頂,然後退開。
六份靈契捲軸整整齊齊排在桌面上,六枚血印各自泛著不同顏色的靈光。
莫道遠舉起右手,掌心朝下,一道柔和的靈力同時覆蓋六份捲軸。捲軸上的靈力線一根一根亮起來,從邊緣向中心收束,最後在血印的位置炸開六團暗金色的光。六道光同時射向七人胸口,沒入那道七芒星印記。
印記亮了。
暗金色的光芒從七人的領口透出來,在會客室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緩慢旋轉的七芒星圖案。六女丹田內的幼體同時發出低鳴,不是痛苦,是認同。
玉龍月轉過身,面對六女。
坦雄、牧戰、藍烈、唐松年、露海潮、千羽生,六位家主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三步的位置。六道目光壓在他的後背上,每一道都帶著各自血脈的力量,像六座山同時壓下來。
他扛住了。
「坦妮雅,」他先叫了她的全名,然後停了一拍,換了稱呼,「小雅。」
坦妮雅抬起頭,紫色瞳孔裡雷光跳了一下。
「從今天起,你爹把你交給我,」玉龍月的聲音不大,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我不會讓你後悔今天按下去的那枚血印。紫電霸王龍的驕傲,饕餮宗替你扛一半。」
坦妮雅咬住下唇,用力點了一下頭。
他轉向藍夢琴。火紅色長髮的少女站在那裡,冷豔的臉上難得浮著一層很淡的紅,從耳根一直燒到鎖骨。
「夢琴,」他說,「一年。你爹要九成五,我給你九成六。做不到,我自己去炎鳳城退婚。」
藍夢琴那雙冷豔的眼睛裡忽然泛起水光。她沒有低頭,沒有躲開他的視線,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,然後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:「你敢退,我燒你。」
玉龍月笑了一聲,轉向唐雨格。
唐雨格站在唐松年旁邊,綠色的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手綰在腦後,溫婉得像森羅城春日裡的第一場雨。
「雨格,」他的語氣在叫她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放軟一點,「你爹不干涉,但我給你一句話——麒麟族不問世事,我問。你的事,從今天起都是我的事。」
唐雨格低下頭,綠色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她沒有說話,但她按在胸口的指尖底下,暗金色的七芒星印記多亮了一拍。
「嬌嬌。」
牧奴嬌不等他說完就往前邁了一步,那雙棕色的眼睛裡帶著比蒙特有的野性,直勾勾地盯著他。
「你不用跟我說什麼承諾,」她先開了口,語氣又嗆又辣,「比蒙認人,不聽廢話。」
玉龍月伸手,當著牧戰的面,掐住牧奴嬌的下巴,把她的臉抬起來。
「那我就說一句廢話,」他看著她的眼睛,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,「你是我的。這句話你爹聽不聽得慣,我都要說。」
牧戰在後面發出一個介於咳嗽和笑之間的怪聲。
牧奴嬌的耳根紅了,但她沒有拍掉他的手。
「露西。」
露西從露海潮的沙發扶手旁邊走過來,藍色長髮在身後晃成一片海浪。她臉上帶著那抹招牌式的嫵媚笑意,但眼眶是紅的。
「貝殼風鈴掛一天,婚約就存一天,」玉龍月說,「那我讓它掛一輩子。」
露西眨了眨眼睛,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落在她揚起的嘴角旁邊。她伸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,用那種帶著鼻音的嫵媚語氣回了一句:「你說的喔,不許反悔。」
最後一個是千鶴。
銀白色長髮的少女從頭到尾都站在他左後方一步的位置,沒有動過。她的風元素靈力一直輕輕繞著他的腳踝轉,像一隻不肯落地的鳥。
玉龍月轉向她,沒有馬上說話。
他伸手,把千鶴垂在耳側的一縷銀白色長髮勾到她耳後,指節順勢擦過她微涼的耳廓。
「小千,」他說,「你爹說風之谷的風不攔要飛的鳥。那從今天起,你要飛多遠,我陪你飛多遠。」
千鶴的眼淚是無聲的。銀白色的瞳孔被水光浸透,但她的嘴角在笑,笑得比會客室窗外午後的陽光還暖。
「我不飛了,」她說,聲音很輕,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,「我已經落在你這裡了。」
六位家主站在他們身後,六道靈壓已經徹底收盡。
坦雄雙手抱胸,嘴角壓著一條很淡很淡的弧度,但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沒有半分不滿。牧戰乾脆笑出了聲,厚重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好幾下。藍烈沒笑,但他看玉龍月的目光從審視變成了另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滿意,是期待。唐松年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面的眼神柔和了一點。露海潮又開始敲膝蓋了,節奏輕快得像退潮時海浪拍礁石的小調。千羽生靠在門框上,銀白色的睫毛垂下來,嘴角彎著一個很淡的笑。
玉天龍站在辦公桌旁邊,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。老爺子臉上的皺紋全部笑開了,但他沒有出聲打擾,只是轉頭對莫道遠使了個眼色。
莫道遠收起桌上的捲軸,清了清喉嚨,聲音恢復了平日在課堂上的那種沉穩從容:「婚約已立。靈契捲軸已歸入七位胸口的七芒星印記,日後若有爭議,印記為憑。」
他頓了頓,環顧在場所有人,語氣忽然一轉,從院長變成了長輩:「正事辦完了,天龍兄,你剛才是不是說要留諸位家主晚宴?」
玉天龍哈哈大笑,一掌拍在辦公桌上,震得筆筒裡幾支筆跳了起來。
「沒錯!今天誰都不許走,」他大手一揮,指著門外,「學院宴客廳,我請客,菜已經備下了。六位家主遠道而來,不喝兩杯就想走?門都沒有。」
六位家主互相看了一眼。坦雄先開了口,語氣還是那種不怒自威的調子,但話的內容已經軟了:「一杯。」
牧戰一巴掌拍在坦雄背上,力道大得連會客室的窗框都震了一下:「一杯像什麼話!最少三罈!」
藍烈哼了一聲,沒接話,但他邁步的方向是門口。
唐松年推了推眼鏡,慢條斯理地跟上。露海潮從沙發上站起來,整理了一下袖口的刺繡,走過女兒身邊時伸手在露西頭頂拍了一下。千羽生是最後一個離開門框的,銀白色長髮在他轉身時揚起一道很輕的弧度,風元素靈力在他腳邊打了最後一個旋,然後散了。
六位家主先後走出會客室,走廊裡響起一片輕重不一的腳步聲。
玉天龍拉著莫道遠跟在後面,臨出門前回頭看了孫子一眼,什麼都沒說,只是眨了眨眼睛。
會客室裡只剩下七個人。
玉龍月轉身,面對六女。
六雙眼睛看著他,紫色、火紅、碧綠、棕色、水藍、銀白——六種顏色,六道目光,全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。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坦妮雅第一個把手放上去,紫色的雷電靈力在他掌心炸開一朵很小很小的電花。藍夢琴的手疊在坦妮雅手背上,火紅色靈力像一層薄薄的暖膜裹住了兩個人的手。唐雨格第三個伸手,碧綠色的木屬性靈力沿著指縫鑽進去,帶著一股很淡的青草香。牧奴嬌啪一聲把手拍在最上面,土黃色靈力厚重地壓下來,把所有靈力都壓實了一層。露西的手指從側面滑進來,水藍色靈力像退潮的海浪一樣溫柔地漫過所有人的指縫。千鶴最後一個,銀白色的風元素靈力從她指尖鑽進掌心,輕輕繞了一圈,把所有顏色攪在一起。
七隻手疊在一起。
七人胸口的七芒星印記同時亮起暗金色的微光,光芒從領口透出來,在會客室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緩慢旋轉的七芒星圖案。
暗金色的光絲從七人的印記中延伸出來,彼此相連,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。六女丹田內的幼體同時發出滿足的低鳴,不是飢餓,不是躁動,是歸屬。
玉龍月握緊了疊在最上面的那隻手——是牧奴嬌的,指節粗獷有力,掌心帶著比蒙一族特有的厚實溫度。
「走,」他說,「吃飯。」
七個人走出會客室的時候,走廊對面的窗戶外頭,午後的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整片瀉下來,把七道並肩走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疊在地上,分不出誰是誰的。
藍夢琴走在玉龍月右手邊,指尖火紅色靈力一閃而逝——不是靈力失控,是她偷偷勾了一下他的小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