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裡的水聲嘩嘩響著，碗碟碰撞的脆響從半掩的門縫漏進廊道。正廳那邊，六女的腳步聲和搖籃輪子碾過地板的低響漸漸移向主寢，燭火的光影在牆上晃了兩晃，便只剩下一片暖黃色的安靜。
玉龍月沒有跟過去。
他把桌上剩下的碗碟疊成一摞，端著走進廚房。朱竹清站在洗碗槽前，圍裙的繫帶在腰後打了個俐落的結，雙手浸在泡沫裡，瓷碗在水柱下轉了一圈便乾乾淨淨地擱上瀝水架。神樂站在她右手邊，接過濕淋淋的盤子，用乾布一下一下地擦，動作不快，卻每一寸都擦到了。
玉龍月把碗碟擱在槽邊，往後退了半步，肩胛骨靠上櫥櫃的邊角，雙手抱胸看著她倆。蒸汽從水槽升起，糊了朱竹清半張側臉，她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，碎髮黏在鬢邊，神樂的灰色豎瞳被水光映得一閃一閃。
神樂擦著盤子，忽然開口，語氣輕得像在報病例：「剛才晚飯的時候，六位姐姐說到她們的大魂種都自帶領域。」她把擦乾的盤子放進碗櫥，拿起下一隻碗，「我以前也吸收煉化過一顆大魂種。」
玉龍月的眉梢跳了一下。
「翳冥蝕輝。」神樂的視線落在手裡的碗沿上，布巾沿著瓷邊慢慢轉了一圈，「暗屬性，六倍增幅，自帶領域叫蝕輝。」她把碗放好，語氣還是那樣不鹹不淡，「只是邪氣被你吞光了，現在修為掉到八十級，領域用不了。」
水龍頭還開著，朱竹清沖碗的動作卻慢了一拍。
「你也有大魂種？」玉龍月從櫥櫃邊彈起來，一步跨到神樂面前，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到不到半臂。他低下頭，眼睛亮得像剛點著的炭火，「怎麼不早說？」
神樂眨了眨灰紫色的豎瞳：「你沒問。」
玉龍月沒跟她計較這句。他伸手就把神樂手裡的布巾抽走，往旁邊一擱，掌心朝上攤在她面前：「手給我。」
「做什麼？」
「七女的大魂種已經跟我的氣吞天下共鳴連結了，九色圓環就是靠這條線撐起來的。」他說得飛快，手指已經不耐煩地勾了勾，「你的也連上來，不能少你這一道。」
神樂把手擦乾，掌心貼上去。
兩人手掌相貼的瞬間，暗灰色的靈力從神樂掌心溢出，像一層薄霧貼著皮膚漫開；玉龍月掌中同時騰起暗金色的光，兩股靈力在洗碗槽旁的空氣裡撞在一起，沒有爆鳴，沒有衝擊，而是像兩條彼此認得對方氣味的蛇，繞著手腕盤旋而上，緊緊絞成一束。
朱竹清手裡的水龍頭忘了關，水柱沖在空碗裡濺出一片細碎的水花。她看著神樂胸口浮起一層極淡的暗色光膜，薄得像蟬翼，一閃即沒，鎖骨上的暗金紋路跟著明滅了一次。空氣裡那股陰寒的暗屬性氣息只維持了不到兩息，便被玉龍月掌心的饕餮靈力裹住，輕輕一收，融了進去。
「行了。」玉龍月鬆開手，神樂的指尖在他掌心擦過，涼涼的。
神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，再抬頭時，灰紫色的豎瞳裡多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圈，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。
「手。」玉龍月轉向朱竹清。
「我的大地劫炎早就連上了。」她把水龍頭關掉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「不是那個。」玉龍月伸手就把她攬了過來。
左臂箍住朱竹清的腰，隔著圍裙能感覺到她腹部的肌肉輕輕一縮；右臂圈過神樂的肩膀，手掌扣在她肩頭，指尖隔著衣料壓進鎖骨那道暗金紋路旁邊的凹陷。三個人擠在洗碗槽前那塊窄得轉不開身的空間裡，蒸汽還未散盡，糊在三人身側的牆面上凝成一層溫熱的水霧。
玉龍月把頭低下去，下巴幾乎擱在兩人髮頂之間。壓低的聲音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，像偷吃了蜜糖還藏不住嘴角黏著的那一點金黃。
「今天我在訓練塔地下閉關，混種饕餮二次變異。」他的氣息擦過朱竹清的耳廓，「九色紋路同體，靈力從八十五級直接跳到八十八級。」
朱竹清僵在他懷裡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起來。
神樂的睫毛動了動，沒說話，鎖骨上的暗金紋路卻悄悄亮了一線。
玉龍月沒給她們反應的時間。聲音壓得更低，低到只有三人之間這方寸空間才能聽見，嘴唇幾乎貼上朱竹清的耳垂：「等贏了大賽，進七彩靈脈，找到方法把血脈二次覺醒成混種饕餮——」他頓了一拍，攬在朱竹清腰上的手臂收緊，把她往自己身上壓，「我就要把你們八個的肚子全部搞大。」
朱竹清連脖子都紅了。
「到那時候，六女再反對也沒用。」玉龍月的聲音低得發燙，嘴唇從朱竹清耳垂移向神樂的耳尖，「這是我們三個的秘密約定，保守好，不能說漏嘴，更不能告訴六女——聽到沒有？」
神樂的灰色豎瞳睜大了一瞬，鎖骨暗金紋路猛地亮起又緩緩暗下去。朱竹清咬著下唇，咬得唇瓣泛白，圍裙底下的胸口起伏得比剛才快了整整一倍。
玉龍月還沒說完。他鬆開神樂的肩，手指卻順著她的上臂滑下來，在她手背上輕輕捏了一下，然後收回來，重新攬住朱竹清的腰：「不過在幫你們生孩子之前——」語氣一轉，從得意變成篤定，像在說一件已經排好日程的事，「得先把你們兩個的血脈純度推高。八成左右，不夠。」
神樂的血脈純度被邪氣灌到百分之九十八再被他吞光，現在剩百分之九十。朱竹清的朱雀血脈從不到三成被他一路拉到八成三，離六女那百分之百的純度，還差最後一截。
「推高到跟六女一樣。」玉龍月說，「百分之百。」
水龍頭滴下一滴水，落在空碗裡，清脆得刺耳。
「知道了。」神樂低低應了一聲，垂下眼簾，把布巾從檯面上撿起來，繼續擦碗。耳尖紅得比剛才聽「五次」的意思時更厲害，連鎖骨那道暗金紋路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緋色。
朱竹清一個字都沒說。她咬著下唇的力道更重了幾分，重新擰開水龍頭，水柱嘩地衝進碗底，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，水聲大得蓋過三人之間的呼吸。她低著頭，把下一隻碗塞進水柱底下來回轉，動作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倍，碗沿在她指間轉得飛快，泡沫沿著手腕滑進袖口也顧不上擦。
玉龍月看著朱竹清發紅的耳根，再轉頭看神樂低頭擦碗時耳尖那一抹怎麼也消不掉的顏色，嘴角慢慢勾起來。
他退後一步，背重新靠上櫥櫃，雙臂從她倆身上鬆開，往後撐在檯面上。語氣忽然一輕，像剛才那個壓著嗓子的密約只不過是問了一句晚飯要不要加湯。
「先洗碗。」他說，「今晚還有五次要還。」
神樂擦碗的動作頓了一拍，布巾在盤子邊緣滑了一下才重新捏緊。朱竹清沖洗的速度又快了兩分，水花濺上圍裙的前襟，洇出幾點深色的水漬。
「喔。」神樂應了一聲，把擦乾的盤子放進碗櫥，再從瀝水架上拿起下一隻。
三人再沒說話。只有碗碟碰撞的脆響、布巾擦過瓷面的沙沙聲、水龍頭嘩嘩的水流，在廚房裡密密地響著，蒸汽從水槽升起，糊住了窗玻璃，把外面的夜色揉成一片模糊的深藍。
最後一隻碗放進碗櫥時，朱竹清伸手去解圍裙的繫帶，指尖卻在腰後的結上打了個滑，繞了兩圈才解開。她把圍裙掛上牆邊的鉤子，轉過身，正對上玉龍月的眼睛。
他靠在櫥櫃邊，視線從她臉上掃到神樂身上，嘴角那抹弧度還沒消。直起身，抬手往主寢的方向一指，下巴朝她倆揚了揚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，「她們差不多餵完奶了。」
神樂把布巾疊好，整整齊齊地擱在瀝水架旁邊，鎖骨上的暗金紋路又亮了一下，然後跟在朱竹清身後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廚房。
玉龍月殿後，順手把廚房的燈滅了。廊道盡頭主寢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燭光，六女哄孩子的聲音細細碎碎地傳出來，夾著一聲嬰兒飽嗝，還有坦妮雅那句壓低了卻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的「他欠五次，今晚誰先上」。
他嘴角一勾，邁步走進廊道，影子被燭火拉得長長的，蓋住了身前一後一前兩道纖細的輪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