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把石板路染成一條橘紅色的長帶，玉龍月扛著千鶴走在前頭，步伐不快，每一步卻都踩得結實。身後六雙靴子的腳步聲整整齊齊，像從訓練塔一路敲回來的節拍，沒人掉隊，也沒人喊累。
院門推開時，門廊下已經站了兩個人。
朱竹清圍裙還沒解，雙手在裙擺上擦了擦，一眼就看見玉龍月肩上那團銀白色的軟影。「千鶴睡著了？」她壓低聲音問，手上已經伸過去接。
「嗯。」玉龍月彎腰把千鶴輕輕遞進朱竹清懷裡。千鶴悶哼一聲，臉往朱竹清胸口蹭了蹭，沒醒。
神樂從朱竹清身後探出半個身子，手裡捧著一疊溫毛巾，灰紫色豎瞳在暮色裡閃了閃。她沒說話，先把最上面那條遞給走在最前面的坦妮雅。
「謝了。」坦妮雅接過毛巾往臉上抹了一把，呼出一口長氣，疲態跟著汗珠一起被擦掉。藍夢琴、牧奴嬌、露西、唐雨格依序接過毛巾，擦汗的擦汗、擦脖子的擦脖子，門廊裡只剩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和漸漸平緩的呼吸。
玉龍月從神樂手上抽走最後一條毛巾，隨手抹了把後頸，目光掃過門廊下八個女人，嘴角微微一挑。「進去吧，飯菜涼了妳們又要唸。」
正廳飯桌上八副碗筷已經擺好，中間那隻暗紅釉彩小碗擱在神樂的位子前，釉面被燭火映出一層溫潤的光。六個搖籃並排靠在牆邊，六個小腦袋瓜各朝各的方向歪著，睡得正熟。
玉龍月沒先坐下。他走到搖籃前，彎腰把六個兒子一個一個抱起來，在每個小額頭上親了一下——不趕時間，一下一下親得扎實。親到最小的玉夜遙時，嬰兒小嘴咂了咂，一隻小手從被子裡掙出來，軟軟地拍在他下巴上。
「醒了？」玉龍月低聲問。
沒醒。小手又縮回去，翻了個身繼續睡。
他輕笑一聲，把兒子放回搖籃，這才拉開椅子坐下，端起飯碗。
「餓死了。」牧奴嬌一屁股坐進他左手邊的位子，抓起筷子就往紅燒肉碗裡戳。坦妮雅在她旁邊坐下，筷子尖對準同一塊肉，兩人對瞪一眼，誰也不讓。
「兩塊。」藍夢琴冷冷地說，筷子伸過去把那塊肉夾成兩半，一人一半。
露西噗嗤笑出來，唐雨格低著頭抿嘴，肩膀輕輕抖了兩下。神樂端著碗，視線在六女臉上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對面的朱竹清身上。朱竹清正把千鶴從懷裡挪到旁邊鋪了軟墊的躺椅上，動作輕得像在搬一件薄胎瓷器。
「蕾貝卡老師說的血脈真身跟領域加練，明天開始排進課表。」牧奴嬌嚼著肉，含糊不清地開了頭。
坦妮雅嚥下一口飯，接話接得飛快：「一個都別想逃，她說我們自斷手腳。」
「燎原天火領域我從煉化到現在還沒在實戰裡用過。」藍夢琴放下筷子，語氣很淡，指尖卻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，「連自己領域的範圍多大、能撐多久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露西舉起手，手腕上的水藍色靈光一閃而逝，「淵流潛影在水裡才能發揮全力，但訓練塔第七層的水渦地形太小了。」
唐雨格點頭，聲音溫溫的：「森羅靈樞需要時間鋪藤，對上快攻型對手會很吃力。」
玉龍月聽完，筷子擱在碗沿上，沒發出半點聲響。
「說完了？」他掃了六女一眼。
六女同時閉嘴。
「今晚先吃完飯。」他的語氣很平靜，卻像石頭砸進水裡，一圈一圈往外壓，「餵完奶，把兒子哄睡。然後你們八個——」他頓了頓，視線從六女臉上移到朱竹清，再移到神樂，「全到主寢報到。」
「欠著的五次，今晚一併還清。」
飯桌靜了整整三秒。
坦妮雅咬著筷子尖，眼睛瞇起來，嘴角卻壓不住往上翹。「五次。」她把筷子從嘴裡抽出來，在碗邊敲了一下，「一個都別想賴。」
「對！」牧奴嬌一掌拍在桌上，碗筷同時跳起來，露西眼明手快按住自己的湯碗，「欠債還錢，天經地義。」
露西歪著頭，食指點在自己下巴上，藍色眼睛轉了轉：「五次分八個人……欸，這樣每個人可以分到——」
「露露。」唐雨格輕聲打斷她，耳尖紅了一片。
藍夢琴沒說話，別開視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杯沿擋住了半張臉，擋不住耳根那一抹紅色。千鶴在躺椅上翻了個身，嘴裡含糊地嘟噥了一聲什麼，又沉沉睡去。
神樂放下筷子，身體微微朝朱竹清那邊傾過去，壓低聲音問：「五次……什麼意思？」
朱竹清端著碗的手指一僵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潮。她抿了抿嘴唇，湊到神樂耳邊，聲音輕得像蚊子振翅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。
神樂聽完，灰紫色豎瞳眨了兩下，鎖骨上的暗金紋路輕輕一亮。
「哦。」她低低應了一聲，把碗端起來繼續吃飯，表情沒什麼變化，耳尖卻紅得比朱竹清還厲害。
玉龍月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，嘴角勾起來，端起飯碗繼續扒飯。筷子夾菜的動作不疾不徐，一塊紅燒肉精準地落進牧奴嬌碗裡，一筷子青菜輕飄飄地蓋在藍夢琴的飯尖上，一匙蒸蛋滑進坦妮雅的湯碗——三下動作一氣呵成，誰都沒來得及開口。
「吃飯。」他說。
沒人再說話，筷子碰碗的聲音卻此起彼落，比剛才密了一倍。夕陽從窗櫺一格一格爬下牆面，燭火接替著亮起來，搖籃裡的六個小影子被拉得長長的，貼在地板上一動不動。
朱竹清第一個放下筷子。她起身繞過桌角，把空碗疊在託盤上，動作俐落卻輕，碗底碰著木託盤只發出悶悶的一聲。神樂跟著站起來，把自己的碗疊上去，再伸手去收旁邊的空盤子。
兩人同時彎腰去拿牧奴嬌面前的醬油碟，指尖在半空中碰在一起。
神樂收回手，低聲問：「我也要排隊嗎？」
朱竹清把醬油碟放進託盤，直起身看了她一眼。嘴角沒動，弧度卻在眼底輕輕彎了一彎。她沒答，端著託盤轉身往廚房走。
神樂站在原地，看著朱竹清的背影在通往廚房的廊道裡晃了兩晃，裙擺被門框邊的穿堂風掀起一角，又落回去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，鎖骨上的暗金紋路又亮了一下，然後端著另一疊碗筷跟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