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雄那句話落在辦公室裡,像一塊燒紅的鐵砸進冰水,沒有炸開,但每個人耳朵裡都嗡了一聲。
「還沒說話」四個字的餘韻還在空氣裡震,牧戰已經退到牆邊,粗壯的手臂交叉在胸前,土黃色的獸瞳瞇起來,用一種「老子已經搞定,剩下你自己看著辦」的表情掃了玉龍月一眼。藍烈、唐淵、露海、千羽四人已經退到門口,但誰都沒有真的走出那道門——四道靈壓雖然收斂了大半,卻像退潮時卡在礁石縫裡的海水,還在辦公室角落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坦雄往前邁了一步。
那一步不大,但紫電從他腳底貼著石板地竄出去,沿著書桌裂開的縫隙一路爬到玉龍月腳尖前十公分才熄掉。石板縫裡冒出一縷青煙,焦味混著臭氧的刺鼻氣味漫開。坦雄的紫電瞳孔在眼眶裡緩慢收縮,像兩顆被點燃的雷核。
「饕餮宗的小子,」坦雄的聲音不響,但每個字都帶著雷暴前空氣裡那種壓得人耳膜發脹的悶勁,「牧戰認了,不代表紫電霸王龍族也會點頭。」
坦妮雅從玉龍月身側跨出去半步,紫色長髮因為靈壓對沖而微微飄起,髮尾劈啪響著細碎的電弧。「爹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坦雄沒看她。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鎖在玉龍月身上,像一道還沒劈下來的閃電,懸在半空中,讓人脖子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。「我沒跟你說話。」
坦妮雅咬住下唇,紫色瞳孔裡的電光猛地亮了一瞬——那是紫電霸王龍血脈被壓制時本能的反彈,但她硬生生壓住了。她的肩膀在抖,不是怕,是氣。玉龍月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收緊了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他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背,鬆開,然後往前站了一步,把自己的肩膀擋在坦妮雅前面。
「坦雄伯父,」玉龍月沒叫「家主」,也沒叫「前輩」。他選了一個卡在晚輩與平輩之間的稱呼,語氣平穩得像在課堂上回答導師提問,「有什麼條件,直接說。」
坦雄的眉毛動了一下。不是生氣,比較像是一頭老龍看見獵物沒有逃跑、反而正面走過來時,那種本能的好奇。
「單獨談。」坦雄掃了一圈辦公室裡的其他人,「紫電霸王龍族的家事,不需要這麼多耳朵。」
莫道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,但他轉頭的動作很乾脆。「諸位家主,隔壁會客室備了茶。」他看向玉天龍,「老天龍——」
「我留下。」玉天龍的語氣聽不出商量餘地。他從窗邊走過來,經過裂成兩半的書桌時順手把一塊快要掉下來的石板推回去,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院子裡踢開一顆擋路的石頭。「這小子是我孫子,饕餮宗的人談親事,沒有長輩不在場的道理。」
坦雄沉默了三秒。然後他下巴微微一沉,算是默許。
藍烈第一個轉身,火紅的披風在空氣裡甩出一聲脆響。他經過藍夢琴身邊時腳步頓了半拍,父女倆的視線在空氣裡碰了一下——藍夢琴火紅的瞳孔平靜得像一潭巖漿,燙,但不翻。藍烈什麼都沒說,大步走出辦公室。唐淵跟在他後面,綠色長袍擦過門框時無聲無息,像森林移動。露海轉著手裡那顆水珠,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露西一眼,露西對他眨了眨眼,藍色瞳孔裡利維坦的獸紋調皮地轉了一圈。千羽最後離開,銀白長髮從門縫裡滑出去時,像最後一縷風被關在門外。
門關上。
辦公室裡只剩四個人。玉龍月、坦妮雅、坦雄、玉天龍。空氣的密度瞬間變了,像從平地被扔進深海,每一次呼吸都感覺胸口壓著一層東西。紫電靈壓沒有變強,但沒有其他家主的靈壓互相抵消之後,它像一張鋪開的雷網,把整個房間裹得嚴嚴實實。
坦雄開口了。
「第一,」他豎起一根手指,指尖劈啪跳著紫色電弧,「坦妮雅肚子裡那頭混血崽,出生後冠紫電霸王龍的姓。」
坦妮雅的瞳孔驟然收縮。「爹!」
「第二,」坦雄豎起第二根手指,完全不理會女兒的抗議,「幼體成年後,必須回到雷神城接受至少一年的血脈試煉。霸王龍族的試煉場,不認外姓。」他頓了一拍,紫電瞳孔直直釘在玉龍月臉上,「兩個條件,缺一不可。做不到——」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掌心裡炸開的那團紫電已經把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。寧可冒血脈崩潰的風險,他也不會讓霸王龍族的血脈流落在外姓人手裡。
坦妮雅甩開玉龍月的手,直接站到父親面前。她的紫色長髮因為情緒劇烈波動而全面炸開,髮梢的電弧不再是細碎的劈啪聲,而是連成一片密集的紫光,像一條被激怒的幼龍豎起了背鰭。
「幼體身上刻的是饕餮印記!」她的聲音在發抖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丹田裡的混血生物是饕餮吞噬我的紫電血脈之後重組出來的,不是你說了算的純種霸王龍!你要牠冠霸王龍的姓,把牠帶回雷神城——」她深吸一口氣,紫色瞳孔裡電光閃得幾乎刺眼,「那牠爹呢?牠娘呢?你要把我們拆開?」
坦雄的臉色在女兒連珠炮般的反駁下陰沉下來,但他沒有打斷她。等坦妮雅說完,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,那口氣裡帶著細碎的紫色電絲,像一頭老龍在壓制自己不要噴出龍息。
「我說了,」他的聲音壓到幾乎是氣音,但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有壓迫感,「沒跟你說話。」
玉龍月伸手按住坦妮雅的肩膀,把她輕輕往回帶了一步。他的手掌貼在她肩胛骨上的瞬間,七芒星印記在他胸口亮了起來,暗金色的光透過衣料滲出來,同一時刻坦妮雅胸口的印記也亮了,兩枚印記之間憑空牽出一條暗金色的光絲,在空氣裡微微震顫。
「坦雄伯父,」玉龍月的語氣還是很平,但他按在坦妮雅肩上的那隻手沒有放開,「你說的第一個條件——冠姓——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。」
他抬起另一隻手,掌心朝上。暗金色靈力從他掌心的七芒星印記裡湧出來,在半空中凝成那頭七獸合一的混血生物。牠睜眼的瞬間,辦公室裡所有光源都被壓暗了一度,連坦雄掌心的紫電都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鋒芒,變得溫馴了些。
「你看清楚,」玉龍月讓混血生物轉了一圈,「牠身上同時有饕餮的吞噬紋、紫電霸王龍的雷紋、火鳳凰的焰羽、木麒麟的藤蔓、比蒙的獸紋、利維坦的水鱗和席茲的風羽。你把牠的雷紋單獨割下來冠霸王龍的姓,其他六條血脈怎麼辦?牠不是坦妮雅一個人的幼體,牠是七條血脈共有的。牠離不開圓環,圓環也離不開牠。」
坦雄瞪著半空中那頭暗金色的生物,瞳孔裡的紫電劇烈閃爍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想說什麼,又吞了回去。
玉龍月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。「第二個條件——成年後回雷神城試煉——這個可以談。」
坦妮雅猛地轉頭看他,紫色瞳孔裡滿是難以置信。玉龍月側過臉,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,那個動作很小,但坦妮雅看見他眼底的暗金色獸紋平靜地跳動著,像一頭饕餮在告訴她「信我」。
「試煉,可以,」玉龍月轉回去面對坦雄,「但不是幼體單獨回去。坦妮雅陪同。她是紫電霸王龍族的千金,血脈純度九成三四,她有資格帶自己的幼體進霸王龍族的試煉場。幼體成年後,每年開放一次試煉名額,每次由坦妮雅陪同,時間不超過三個月。至於冠姓——」他停了一拍,暗金色瞳孔直直對上坦雄的紫電瞳孔,「幼體出生後,可以在霸王龍族族譜上記一筆『外系血脈』,姓氏隨我。這是底線。」
坦雄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掌心裡的紫電收縮了一下,又炸開,又收縮,像他的呼吸一樣不穩定。他的紫電瞳孔從玉龍月臉上移到坦妮雅臉上,又移回玉龍月臉上。
沉默拖了很長。長到玉天龍在旁邊打了個呵欠。
「行了,坦雄,」玉天龍的聲音懶洋洋的,但語氣裡帶著一股老江湖的篤定,「你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拆散他們。真要拆,你早在靈晶傳訊的時候就劈過來了,還等到現在?」
坦雄腮幫子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。
然後他掌心裡的紫電滅了。不是慢慢消散,是「啵」一聲直接熄掉,像被人拔了芯的燈泡。鋪滿整間辦公室的靈壓在兩息之內收得乾乾淨淨,空氣裡只剩下一點焦味和臭氧的餘韻。
「外系血脈,」坦雄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,語氣像吞了一顆沒熟的果子,「記在族譜上。試煉每年一次,每次三個月,坦妮雅陪同。」他抬起眼皮,紫電瞳孔裡最後一絲雷光閃了一下,「試煉不通過——你跟你那頭混血崽,就別想再踏進雷神城一步。」
玉龍月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不是挑釁的笑,是那種獵手確認獵物已經入網之後,放鬆下來的弧度。
「試煉,」他收回半空中的混血生物,暗金色靈力像退潮一樣縮回他掌心的印記裡,「牠過得了。」
坦雄哼了一聲,轉過身去。他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拍,沒有回頭。
「坦妮雅,」他的聲音背對著所有人,語氣還是那副雷神城家主的威嚴,但音量已經降到正常人類說話的程度,「過年記得回來。」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坦妮雅愣在原地,紫色瞳孔裡電光閃了兩下,然後她整個人洩了氣一樣往玉龍月身上倒過去,額頭抵在他鎖骨上,肩膀還在抖,但這次不是氣。
「靠,」她的聲音悶在玉龍月胸口,「我爸真的有夠難搞。」
玉天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又低頭看看裂成三塊的書桌。他伸手拍了拍最大那塊石板,石板晃了一下,碎石又掉了幾顆下來。
「老莫,」他轉頭看向從頭到尾站在角落、一句話都沒說的莫道遠,「這桌子——」
「算你的。」莫道遠摘下眼鏡,用袖口擦了擦鏡片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連同上一次那張,都算你的。」
玉天龍大笑起來,笑聲震得天花板的吊燈都晃了。
玉龍月攬住坦妮雅的腰,把她穩住。他胸口的七芒星印記還在微微發光,暗金色的光絲從他胸口延伸出去,穿過牆壁,連接到門外五道同樣頻率的心跳上。印記的光芒在他低頭看坦妮雅的時候緩緩暗下去,像日落時最後一抹金邊沉入地平線,沒入皮膚,消失不見。
門外傳來牧戰粗獷的大嗓門:「談完了?談完了就出來!老子肚子餓了!」
坦妮雅從玉龍月胸口抬起頭,眼角還有一點沒乾的水光,但她已經在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