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妮雅的掌心很暖。
神樂的手指擱在上面，像一隻剛從洞穴裡探出頭的幼獸，猶豫著要不要把整隻爪子放上去。她眨了眨眼，灰紫色豎瞳在晨光裡又縮了一下，然後慢慢撐起身體。
被單從她肩膀滑下來。
客房裡瞬間安靜了。
牧奴嬌撐在膝蓋上的手沒動，但眉毛往上挑了一截。露西的藍色眼睛瞪得滾圓，嘴巴張開一條縫，被藍夢琴從後面用手肘撞了一下腰眼。千鶴別過臉，耳根紅了，但視線又偷偷飄回來。唐雨格的表情最鎮定，只是嘴角動了動，像在忍笑。
坦妮雅低頭看著神樂那對F罩杯的雙乳，紫瞳從左掃到右，再從右掃到左。她嘖了一聲。
「他媽的，比嬌嬌還大。」
「喂！」牧奴嬌一掌拍在床板上，棕髮甩到臉頰旁邊。「妳扯我幹嘛！」
「我只是陳述事實。」
神樂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，但她沒有把被單撈回來。她的鎖骨上那道暗金紋路被晨光一照，像熔巖冷卻後凝在石縫裡的金屬，邊緣泛著極淡的紫暈。她光著身子坐在床榻上，灰紫色短髮睡亂了幾撮翹在耳後，豎瞳從坦妮雅臉上移到玉龍月臉上。
「……要穿衣服嗎。」
玉龍月已經套上外衣，正把褲腰帶繫緊。他轉頭看她一眼，嘴角勾起來。
「穿。屋頂風大。」
他從床尾撈起她那件淺灰色睡袍，拎在手上抖開，等她站起來。神樂雙腳踩在地上，腳趾蜷了一下——地板冰涼，她還不習慣這間客房的光線和溫度。玉龍月把睡袍從她背後披上去，袖口套進她手腕時，指腹擦過她手背上的犬牙印。暗紫色的印子縮了一下，像被燙到。
「走吧。」玉龍月往後退一步，讓出路來。
九個人魚貫穿過走廊。
朱竹清走在最後面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客房——被單亂成一團堆在床尾，兩個枕頭擠在同一個位置，床褥上還留著兩個人壓出來的凹痕。她伸手把門帶上，門鎖喀噠一聲扣進門框，乾脆俐落。
屋頂上的風比院子裡大。
老槐樹的葉子在暗藍色的天光裡翻動，翻出灰白色的背面，像一隻隻攤開的手掌。東邊的地平線還壓著一層厚重的雲，雲邊鑲著極細的暗紅色線，太陽還沒出來。
七女各自散開，面向東方盤腿坐下。坦妮雅坐最左側，藍夢琴挨著她，唐雨格、牧奴嬌、露西、千鶴依序排開。朱竹清拉著神樂的袖子，把她帶到自己旁邊那塊鋪著青瓦的平整位置。
「坐這。」朱竹清按著她肩膀讓她坐下。「我第一次練的時候緊張到膝蓋打顫，沒事的。」
神樂盤起腿，淺灰色睡袍下擺堆在膝蓋上。她轉頭看朱竹清——朱竹清已經閉上眼睛，黑馬尾垂在背後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呼吸放得很慢很勻。
玉龍月赤腳踩著瓦片走過來，在她身後盤腿坐下。
「背挺直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貼在她後腦勺的方向。「不用怕，我不會推妳。」
神樂把背挺直。
睡袍的布料貼在她背上，透出肩胛骨的形狀。玉龍月把右手掌心按上去——位置精準地壓在她的靈力通道交匯處，那是眼功第二步引氣入門的關鍵節點。他掌心溫度比她的背高出一截，熱得像一塊剛從火堆旁撿回來的石頭。
神樂的肩膀明顯繃緊了一瞬。
然後慢慢鬆開。
「眼功第二步，」玉龍月的聲音貼著她耳後傳來，「日出魚肚白那一刻，東邊天際會浮出一道紫氣。肉眼看不見，要用眉心這裡——」他伸出左手，指腹點在她眉心正中，「——去接。像接一滴從天上掉下來的水。」
「竹清。」他沒回頭，音量稍微提高半分。「示範給她看。」
朱竹清睜開眼。
她面向東方，琥珀色瞳孔裡映著天邊那條越來越亮的暗紅細線。她深吸一口氣，眉心的皮膚底下浮出一點極淡的紫色光暈——像有人在皮下點了一盞小燈。紫光從她眉心往外擴，漲到指甲蓋大小，定在那裡不動。
神樂的豎瞳縮成一條細線。
「看到了嗎。」玉龍月問。
「嗯。」
「等一下妳也這樣做。差別在妳的紫印還沒點亮過，第一次會比較暗，可能只浮一秒就沒了。浮出來就算過。」
露西從旁邊探過頭來，藍色長髮從肩膀滑下去，髮尾掃在瓦片上。「她第一次就點亮的話，竹清姐的紀錄就被破啦——」
「露露。」藍夢琴頭也不回，聲音冷淡。「閉嘴。」
露西吐了一下舌頭縮回去。
天邊那道暗紅細線開始往上推。雲層裂開一條縫，縫裡漏出魚肚白色的光，像有人用手指把天幕掀開一角。
「來了。」玉龍月的掌心貼在神樂後背沒動，但他拇指輕輕壓了一下她脊椎側緣的穴位。「吸氣。節奏跟我手掌的起伏走。」
神樂吸氣。
玉龍月掌心的溫度順著她的靈力通道往上走，像一股溫水沿著脊椎慢慢爬。她能感覺到那股熱流每經過一節脊椎，她的呼吸就往下沉一寸。胸口不再那麼緊了，肩膀也不再聳著。
東邊天幕裂開。
一道極淡的紫色光絲從雲縫裡鑽出來，快得像一條蛇掠過水面。七女眉心同時亮起紫印——坦妮雅的紫光帶雷芒，藍夢琴的紫光裡夾著一絲暗紅，牧奴嬌的紫色偏棕，露西的紫中透藍，千鶴的紫光淡得像一縷煙，唐雨格的紫光最柔和，像初春樹芽的顏色。
朱竹清的紫印亮得比前幾天更穩了。
神樂閉上眼睛。
那道紫色光絲在她視野消失的瞬間，她眉心的皮膚底下突然跳了一下——像有什麼東西從骨頭裡往外頂。她本能地想睜眼，玉龍月的掌心在她背後輕輕壓了一下。
「別睜。接住它。」
她沒睜。
眉心那點跳動的感覺忽然炸開，一縷涼意從印堂穴直直鑽進精神之海。那一瞬間她什麼都看不見了——不是黑暗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暗紫色虛空，虛空正中央浮著一頭蜷縮的黑犬虛影。虛影的豎瞳和她一模一樣。
紫氣像一根細針釘入黑犬眉心。
黑犬的豎瞳驟縮。
現實中，神樂眉心浮出一點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紫色印記，形狀不穩，邊緣模模糊糊，像水漬剛沾上紙面。她鎖骨那道暗金紋路忽然亮了一下——暗金色光芒從紋路中心往外漲，與眉心的紫印同步明滅。
一閃。
然後紫印淡去。暗金紋路恢復平靜。
屋頂上九道紫光同時熄滅。
日出從雲縫裡噴出來，金紅色的光鋪在瓦片上，把老槐樹的葉子燒成一片片金箔。風停了。
神樂睜開眼。
她豎瞳裡映著剛升起來的太陽，灰紫色虹膜被陽光一照，像兩顆半透明的琉璃珠。她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很輕。
「看到了。」
玉龍月的手還擱在她後背上，掌心溫度沒降。他低頭看她後腦勺上那幾撮翹起來的短髮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學得挺快嘛。」露西在旁邊盤著腿，雙手撐在瓦片上往這邊探頭。「竹清姐第一次練的時候眉心紫印浮了多久？五秒？」
「七秒。」朱竹清睜開眼，琥珀色瞳孔平靜無波。「不過我那天手抖得像篩糠。」
「她沒抖。」牧奴嬌從右側轉過頭來，棕髮甩到肩後，歪著腦袋打量神樂的臉。「手貼在膝蓋上穩得很，第一次練就接到紫氣，不簡單。」
神樂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。
沒抖。
她眨了一下眼，豎瞳慢慢放鬆，從一條細線擴回橢圓形。背後那隻手掌還壓在她靈力交匯處，溫度順著經脈往下走，暖到她小腹丹田的位置。
「今天先到這裡。」玉龍月把手從她背上拿開，掌心離開時指尖在她睡袍布料上拖了一下。「明天同一個時間上來，練習把紫印穩在眉心超過三秒。」
他站起來，赤腳踩在瓦片上，轉頭掃了一圈屋頂上盤坐的七女。
「妳們七個——紫印亮度比昨天又漲了半成。再練三天，我教妳們把紫氣往魂種裡引。」
坦妮雅從瓦片上站起來，拍拍睡袍上的灰，紫色長髮被晨風吹散，幾縷髮絲黏在嘴角。她伸手把神樂從地上拽起來。
「走了，下去餵奶。」她拽著神樂的手腕往屋簷方向走，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叫同寢多年的室友。「妳也來。不餵奶也要學著怎麼抱，那六個小崽子認生的話會咬人。」
神樂被她拉著走了兩步，回頭看了玉龍月一眼。
玉龍月站在屋頂上，天邊的太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鋪在青瓦上。他對她點了一下頭。
神樂轉回去，跟上坦妮雅的腳步。
朱竹清最後一個走下屋簷。她站在梯子旁邊，等所有人都下去了，才回頭看了一眼東邊已經完全升起的太陽。琥珀色瞳孔裡映著金紅色光芒，嘴角浮出一點很淡的弧度。
然後她低頭走下梯子，順手把梯口那塊掀開的瓦片蓋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