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從窗紙透進來，照在客房床榻上兩個人身上。
玉龍月側躺著，一手攬著神樂的腰，她赤裸的後背貼在他胸口，兩條腿還癱在床單上沒力氣收攏。他腕骨外側的暗紫光紋環貼著她手背上的犬牙印，兩道光紋在黑暗裡一明一滅，頻率完全同步，像兩顆心臟隔著皮膚在對話。
神樂沒動。她把臉埋在他鎖骨的位置，呼吸平穩了許久，久到玉龍月以為她睡著了。
然後她開口了。
「你的六位正妻——」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，但句子斷在四個字的位置，後面沒接下去。
玉龍月沒催她。他的手指順著她脊椎慢慢往下滑，停在腰窩的位置，拇指在那一小塊凹陷處輕輕按了兩下。
神樂吸了一口氣，把話說完了：「——能接納我嗎。」
不是問句的語調。她說這五個字的時候，聲音平平的，像在確認一個檢驗數據。但她的腳趾蜷起來了，腳趾甲輕輕刮過床單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。
玉龍月低頭看她的頭頂。深紫色短髮汗濕了，貼在後頸上，露出一小截蒼白的頸椎骨節。
「沒有問題的。」他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從胸腔直接傳進她耳朵裡。
神樂沒抬頭。
「她們只是可愛的小女生啦。」玉龍月的語氣帶上一點痞氣的笑意，手掌從她腰窩往上滑，拍了拍她後背。「相處久了，混熟就行了。妳不要看坦妮雅嘴上不饒人，她在班上最照顧同學；夢琴看起來冷冷的，熟了之後比誰都溫柔；雨格根本就是個軟脾氣的姐姐——」
「姐姐？」神樂打斷他，語調總算有了一點波瀾。
「對啊，她最會照顧人。」玉龍月繼續說，手指繞上她一縷濕髮。「牧奴嬌是野了點，但講義氣，妳跟她打過照面，該知道她那脾氣；露西整天笑咪咪的，嘴巴壞但心不壞；千鶴最順從，什麼事都先替別人想。朱竹清妳也見過了——她自己就是這樣過來的，一開始也是偏廂客房、不爭名分、不入族譜。」
他在「不懷孕」三個字上頓了一下，沒說出口。神樂的條件本來就含這一條，兩人心知肚明。
「竹清姐她——」神樂低聲說了半句。
「她當年跟妳一樣。」玉龍月說，手掌停在她後背上。「一個人站在廚房門口，不知道該不該踏進來。六個女生看著她，她那時候手也在抖。後來呢？後來坦妮雅拍板叫她上桌吃飯，從此就是一家人，妳也可以的。」
神樂沉默了。
窗外的老槐樹葉子穩穩蓋在石臺爪印上，月光把它照得發亮。
她的小腿動了一下，腳踝蹭過他的脛骨，皮膚貼著皮膚，蹭得很輕，像一隻貓用尾巴尖掃過主人的腳踝。
玉龍月沒笑出聲，但嘴角彎了。他把她的腰攬緊了一點。
「慢慢來。」他低聲說。「不用一天就變得跟她們一樣。妳在偏廂住著，早上出來吃早飯，晚上一起洗澡，廚房人手夠了就幫忙洗個菜。混熟了，她們會自己來找妳。坦妮雅會第一個跑來問妳邪獸師的戰技怎麼破，牧奴嬌會拉妳去訓練場比腕力——」
「比腕力？」神樂的聲音悶在他鎖骨上，尾音往上飄了一點點。
「對，她會。然後妳會輸，然後她會笑妳，然後妳們就熟了。」
神樂的腳趾又蜷了一下。這回不是緊張，是某種更輕的情緒，連她自己都還說不清楚。
玉龍月的手指從她髮間抽出來，指背輕輕擦過她鎖骨上那道暗金色的紋路。紋路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螢光，黑邊已經全部吞盡，只剩一圈乾淨的金線，像烙在皮膚底下的符紋。
「妳現在不是黑教庭的棋子，不是聖女，不是教主千金，連姓都還回去了。」他的聲音很低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「妳是我玉龍月的女人。我的女人沒有哪個排在誰後面，沒有哪個比誰更配坐在飯桌上。妳跟她們一樣。」
神樂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然後她的小腿又蹭了蹭他的腳踝，這回蹭了兩下，比剛才更慢、更重。
「她們——」她開口，語氣還是平淡的，但句子中間多了一個很小的停頓。「她們會怎麼看我。一個在荒林裡堵你、在你鎖骨上開裂痕、在你手背硬烙犬牙印的女人。她們應該恨我。」
「恨？」玉龍月低低笑了一聲，胸膛震了一下，連帶震到貼在他鎖骨上的神樂的臉頰。「坦妮雅上午拍板叫妳今晚來正廳吃飯。桌上那對筷子是牧奴嬌從廚房櫃子深處翻出來的。朱竹清親自去偏廂敲門叫妳一起煮飯。露西在浴室裡跟我說『樂兒妹妹的頭髮要修一修』——」
「露西叫我妹妹？」神樂抬起頭，灰紫色豎瞳在月光下睜大了一點。
「對。她說妳頭髮亂了，明天要拿剪刀幫妳修。」
神樂的嘴角動了一下。那個弧度比剛才更明顯了一點點，雖然還是很淡，但這次不用仔細看也能看出她在笑。
她把臉重新埋進他鎖骨的位置，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凹陷處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那我試試。」
四個字，語氣還是淡的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但最後一個「試」字的尾音微微往上揚了半個音階，像一根繃了十八年的弦終於鬆了一格螺絲。
玉龍月沒答話。他把五指按在她後腦，下巴抵在她頭頂，手掌順著她的後腦勺慢慢往下滑，滑過後頸、滑過脊椎、滑到腰窩，然後停在那裡，掌心貼著她的皮膚。
暗紫光紋環在月光下一明一滅。
窗外老槐樹那片葉子穩穩蓋住石臺上的爪印，夜風沒再吹起來。
客房裡只剩兩道平穩的呼吸聲，一高一低，一快一慢，慢慢交疊成同一個節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