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月在偏廂門外站了兩秒，深吸一口氣，轉身走回正廳。
門推開的瞬間，七女的討論聲像被一刀切斷。坦妮雅半張的嘴還來不及閉上，藍夢琴的手指懸在桌面半寸，牧奴嬌扳著指節的動作僵在半空，露西託腮的手肘滑了一下。七道目光全釘在他身上。
他沒坐下，走到桌邊站定，兩手撐在桌沿，指節壓著木紋。燈光從頭頂打下來，把他半張臉藏在陰影裡。
「剛才去叫她吃晚飯的時候，」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「我看見她手背上那個犬牙印在發抖。」
坦妮雅別開臉，紫髮甩過肩膀。
「她一個人坐在偏廂床沿，窗簾拉一半，頭髮亂得跟什麼似的。」玉龍月沒停，目光從坦妮雅移到藍夢琴臉上，「聽見我說『用那隻碗』的時候，她的手抖了一下——不是怕，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什麼東西的抖法。」
藍夢琴的手指從桌面收回膝上，攥緊裙擺。
「我心裡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，但視線一個一個掃過六女的臉。「就一下。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撞法，是那種——」他頓了頓，舌頭抵了一下上顎，「她十八歲，跟教主決裂，身上只剩半塊破碑，連家都沒了。她坐在那張床上，看見一碗粥就紅了眼眶。」
牧奴嬌的椅子「砰」地落地，四條腿砸在地磚上。她兩手抱胸，下巴壓得很低，沒講話。
「我跟你們說這些，不是要你們可憐她。」玉龍月站直身體，手從桌沿抬起來，掌心朝下壓了壓。「我要你們知道一件事——」
他一個字一個字說：「我對你們六個的愛，沒有少過一絲一毫。」
千鶴的銀白馬尾先晃了一下，然後她的眼眶就紅了。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紅法，是眼眶一圈慢慢泛出水光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鼻翼輕輕翕動。
「神樂的出現，」玉龍月繼續說，目光定在千鶴臉上，「不會分薄任何東西。不會分薄我的靈力、我的時間、我對你們任何一個人的在意。」他轉向露西，嘴角扯了扯，「也不會讓妳們少榨我一次。」
露西撇嘴，藍色長髮從指縫間漏出來，哼了一聲：「好啦知道了。」
那個「啦」字拖得很長，但語氣軟下來了。她託腮的手放下來，指尖在桌上敲了兩下，就不再敲了。
唐雨格輕輕點頭，綠髮從耳後滑下來。她沒說話，但肩膀往後鬆了半寸——那種緊繃了很久突然卸下來的鬆法，從脖子一路鬆到背脊。
藍夢琴的手指從裙擺上鬆開，重新放回桌面。她沒敲，也沒畫圈，就平平地放在那裡，火紅長髮遮住半邊臉，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眨了兩下。
牧奴嬌把椅子往前拖，兩條長腿收到桌下，手臂還是交叉的，但拳頭鬆開了。她「嘖」了一聲，側頭看窗外。
坦妮雅是最後一個轉回來的。她別開的臉慢慢轉正，紫色瞳孔對上玉龍月的視線，看了三秒，然後吐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從鼻孔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雷系的細碎電光，打在她自己手背上，不痛不癢。
「你站著幹嘛，」她說，語氣還是硬的，但聲音比剛才輕了半階，「坐下吃飯。」
六個女人的肩膀先後鬆下來的畫面，像六根繃了整天的弓弦同時被人用指尖輕輕按住。
朱竹清在這片沉默裡站起來。
她起身的動作很輕，椅子腿擦過地磚幾乎沒發出聲音。她繞過桌角的時候，手背不經意地擦過那隻小碗——碗底暗紅釉彩在燈光下閃了一下，像什麼東西睜了一下眼睛。她沒停步，也沒回頭看任何人，高馬尾在腦後晃了兩下，推開廚房門走了進去。
廚房門在她身後闔上的瞬間，她站在門板後面，手還握著門把，閉了一下眼睛。然後睜開，穿過廚房，推開通往走廊的那扇窄門，腳步不輕不重在走廊木板地上踩出均勻的節奏。
她在偏廂門前停下，屈指敲了三下。篤、篤、篤。
「樂兒。」
門內沒有立刻回應。隔著門板，她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——裙擺擦過床單，赤腳踩上地板，一步，兩步。
「來幫我煮晚飯。」
門後的沉默持續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。然後神樂的聲音透出來，隔著門板有點悶，但咬字很清楚：「好。」
朱竹清沒等她開門，轉身就走。走了三步，聽見身後門栓拉開的輕響。
神樂推開門，深紫色短髮還是亂的，但眼睛亮了。那種亮法不是興奮，是兩個人在灶房裡並肩切菜的時候，有人遞來一條圍裙，妳低頭繫上的那一瞬間，喉嚨裡有什麼東西終於嚥下去了。
她赤腳踩著走廊地板，跟在朱竹清身後三步遠的距離，灰紫色豎瞳看著前方那條晃動的黑馬尾，手背上的犬牙印已經不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