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廂走廊的石板地被夕陽曬了一整天，踩上去還有餘溫。玉龍月的靴子踏過第七塊石板時，左手背上的犬牙印突然跳了一下——不是痛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皮膚底下輕輕往外推的感覺，像心跳，但頻率不對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暗紫色的光芒從犬牙印的邊緣滲出來，一明一暗，跟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裡透出的燈光完全同步。
他沒敲門。
門板推開的時候，神樂正坐在床沿。她換過衣服了——不是昨日那身趕路裝束，是朱竹清擱在客房櫃子裡的素色布衣，領口有點大，鎖骨全露在外面。那幾道暗紅色的紋路從鎖骨中央往兩邊蔓延，邊緣的確發黑了，像被火燒過的紙，灰燼還沒掉下來。
她膝上平放著半塊血誓玉碑。碑面暗紅紋路正一明一暗地跳著，頻率跟他手背上的印記一致。
「你來了。」神樂抬起頭，灰紫色豎瞳在燈光下顯得很淡，語氣跟上次在荒林裡一模一樣——輕，平，像在報病例。「我算過時間。從前廳走到這裡，你大概花了兩分鐘。比預期的慢了一點。」
玉龍月關上門，背靠著門板，雙臂交叉在胸前。「妳連這個也算？」
「無聊的時候算的。」她說，視線從他臉上移回碑面。「這半塊碑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跳。你靠近的時候跳得特別快。你手背上的印記應該也是。」
玉龍月沒否認。他走到床邊，拉了張椅子在她對面坐下。兩個人膝蓋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，那半塊血誓玉碑就擱在她膝上，暗紅色的紋路像活物一樣在碑面緩緩遊動。
「竹清姐跟妳說了什麼？」他問。
「她說她當年怕的不是你。」神樂的語氣沒有起伏，但灰紫色的豎瞳直直看著他。「她還說，她用了七年才找到可以在這裡待下去的方式。不爭名分、不爭順序、不爭獨處。三條。」
玉龍月沒接話。他知道朱竹清跟神樂單獨待在廚房那段時間一定說了很多，但他不想追問細節。朱竹清有她自己的方式，而那個方式向來很有效。
「我沒有七年。」神樂說，手指按在碑面的裂縫上。「快則三個月，慢則半年。我父親不會派人來找我，黑教庭也不會。我從踏出驛館那一刻起，就已經不是教主千金了。」
她把話說得很平，像在交代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但她的手指在碑面上按得有點用力，指甲邊緣微微泛白。
「合脈的條件，我列好了。」她抬起另一隻手，豎起三根手指。「第一，不逼你入贅。我已經沒有家了，我不姓黑了，只是個無姓的人。第二，不入族譜。我知道你們饕餮宗的規矩，族譜上只記正妻，我不要那個位置。第三，不爭名分。你的女人有七個，我在她們後面。」
她放下手，看著他。
「我只求血脈反噬解除之後，能在這個別院有一席之地。偏廂這間客房就夠了。」
玉龍月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夕陽已經完全沉到老槐樹底下，偏廂客房裡只剩那盞燈的光，把神樂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她鎖骨上那幾道暗紅紋路的邊緣的確在發黑，那種黑不是瘀血的顏色，是血脈正在壞死的顏色。
他突然伸出手，一把按住那半塊血誓玉碑。
指尖壓在碑面裂縫上，往下用力一按。一滴暗金色的血從他指尖滲出來，順著裂縫淌進碑面內部的紋路裡。那滴血落進去的瞬間，整個碑面的暗紅紋路同時亮起來，亮得幾乎刺眼。
神樂鎖骨上的紋路也跟著亮了。
她倒抽一口氣，手指猛地抓住膝上的衣料。不是痛——從她灰紫色豎瞳裡閃過的那層水光來看，是血脈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。
「聽好。」玉龍月的手指還壓在碑面上，聲音壓得很低。「我這裡有家規。第一條——不許瞞我任何事。」
神樂抬起頭看他。她的鎖骨紋路還在發光，那層暗紅色底下隱約透出暗金色的細線，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修補著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
「第二條——」他頓了一下。「以後再告訴妳。」
神樂眨了眨眼。她那雙灰紫色豎瞳裡的豎線微微縮了一下，然後她做了一件從進門到現在都沒做過的事——她笑了。
不是大笑，是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的那種。很淡，淡到如果不是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，根本看不出來。
「那我也有一個條件。」她說。「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？」
玉龍月收回按在碑面上的手，指尖上的暗金色血跡已經凝成一小塊。「說。」
「叫我的名字。」她說。語氣依然很平，但她的手指在膝上絞緊了衣料。「不是神樂。是我母親叫我的那個名字。樂兒。」
玉龍月沒答。
他站起來，彎下腰，一把拉起她按在膝上的手腕。她的手腕很細，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截被太陽曬暖的竹管。他把她的手翻過來，手背朝上，然後把自己的左手背貼上去。
兩枚犬牙印對在一起。
偏廂客房裡的空氣猛地一震。窗欞上的木條發出細微的碎裂聲，幾道裂紋從窗框角落往玻璃蔓延，像蜘蛛網一樣。桌上的燈火劇烈搖晃，差點熄掉，然後又穩住了。
兩枚印記同時亮起暗紫色的光芒，光芒沿著兩人的手背往手腕、前臂蔓延，最後在腕骨的位置停住，形成一道完整的光紋環。
神樂的呼吸亂了。不是因為靈力震盪——她的灰紫色豎瞳裡映著那道暗紫光環，瞳孔邊緣那圈細密的暗紅紋路正在一點一點褪色，像被什麼東西從血脈深處吸走了。
「妳說的三條，我聽到了。」玉龍月握著她的手腕沒放，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。「但我這裡的規矩，跟竹清姐的不一樣。我的女人，一個就是一個。沒有先後，沒有大小，沒有誰在誰後面。」
他放開她的手腕，直起身，低頭看著她。
「樂兒。」
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神樂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的灰紫色豎瞳猛地睜大，瞳孔邊緣那圈正在褪色的暗紅紋路突然劇烈地跳了一下。她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，然後低下頭，劉海遮住了半張臉。
過了很久——大概有十幾秒——她才重新抬起頭。
臉上那層從見面以來一直維持的平靜表情碎掉了。不是崩潰的那種碎，是冰面上裂開第一道縫的那種。她嘴角那抹淺淡的笑意還沒收，但眼眶裡有東西在燈光下反著光。
「龍月。」她低聲說。
偏廂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過，樹冠沙沙作響。桌上那盞燈的火苗晃了兩下，穩住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。影子靠得很近，但還沒碰在一起。
半塊血誓玉碑還擱在床沿，碑面的暗紅紋路不再跳了，穩定地亮著，像一盞剛被點著的長明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