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裡那鍋粥見底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從東邊挪到了西邊。朱竹清把最後一隻碗擦乾倒扣在木架上，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，正打算去偏廂看看神樂——前廳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，是上完課回來的玉龍月與六女。
不是踢壞的那種踹，是用膝蓋頂開門板、整個人撞進來的那種。
「竹清姐！」
玉龍月的聲音從穿堂一路撞進廚房門口。他身上還穿著訓練塔的黑色緊身短衫，袖口撕破了一道口子，頭髮被汗水糊得亂七八糟，額頭上還沾著一片不知是誰的靈力餘燼，整個人像剛從戰場上被拖回來似的。六個女生跟在他後面進門，坦妮雅一進廳就歪在椅子上蹬掉靴子，牧奴嬌乾脆直接往地板上一坐，背靠牆壁閉眼喘氣。
但玉龍月沒停。他繞過桌椅、閃過門框，直直朝廚房灶臺前那個高馬尾的背影走過去。
朱竹清剛轉過身，還沒來得及說「回來了」，胸前就撞進一顆毛茸茸的腦袋。
玉龍月整張臉埋進她乳溝裡。雙臂從她腰側穿過去，收緊，箍住。鼻尖壓在她鎖骨下方那道淺淺的溝線中間，嘴唇隔著薄棉布衣料貼著胸骨上方的軟肉，呼出來的氣息又熱又潮，全灌進她領口裡。
「好累。」他說。聲音悶在乳房之間，含含糊糊的，像一頭被操到脫力的大型猛獸把腦袋拱進主人懷裡討摸。「那個院長根本有病——下課前最後一輪叫我一個人扛六個人的靈壓衝擊，還說這叫恢復訓練。幹，恢復個屁。」
朱竹清手裡的抹布掉在灶臺上。她低頭看著胸口那團黑髮，愣了兩秒，然後伸手攬住他的後腦勺。
「你幾歲了？」她的語氣跟手掌的力道完全相反——嘴巴在訓人，手指卻已經插進他髮根裡，指腹貼著頭皮慢慢揉。「進門就撞人，鞋子也沒脫。」
「十九。」玉龍月悶聲說。「十九歲，需要竹清姐的胸部。不準推開。」
朱竹清沒推開。她攬著他的頭，感覺到他的呼吸慢慢從急促變成深長，胸口那團熱氣也從潮呼呼的喘息變成了均勻的吐息。他貼在她乳溝中間吸氣，不是那種帶有侵略性的嗅聞，而是一種很單純的、把整張臉埋進柔軟處找安全感的動作，像小時候把自己裹進棉被裡只露出一顆頭頂那樣。
坦妮雅的聲音從前廳飄進來：「龍月你他媽的——我們也累啊！誰來給我們靠一下！」
「找嬌嬌去。」玉龍月連頭都沒抬，聲音從朱竹清胸口傳出來，糊糊的。「她的胸部比較大。」
「幹——」牧奴嬌在地板上踹了一腳空氣。
朱竹清輕輕嘆了口氣，手指從他後腦滑到後頸，捏了捏那塊因為靈力過載而僵硬的肌肉。他的後頸燙得嚇人，血脈還在微微震盪，皮膚底下的饕餮靈力像一鍋快燒開的水，咕嘟咕嘟地頂著她的指腹。
「你靈力又衝過頭了。」她說。不是問句。
「嗯。」
「七女昨晚榨了你五十六發，今天又扛六人份的訓練——」
「嗯。」
「不要只會嗯。」
「嗯。」
朱竹清在他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。玉龍月悶笑一聲，鼻尖在她乳溝裡蹭了蹭，沒有要起來的意思。
「你起來。」她說。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「這樣說也可以。」玉龍月把臉往她左乳側邊挪了挪，找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。「我的耳朵沒被胸部夾住。」
朱竹清的手指停在他後頸上。她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胸前的腦袋，淡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，然後開口了。語氣不輕不重，像是在說一件灶房裡很平常的事。
「你去偏廂看一下神樂。」
玉龍月的後背肌肉在她手掌下繃了一下。
「她昨天才跟她父親決裂，什麼都不要了，就為了跟著你。」朱竹清的手指繼續揉他後頸，力道平穩，不給他縮回去的空間。「黑教庭的聖女指環、令牌、頭髮——全部留在驛館桌上。她現在身上只剩半塊血誓玉碑跟一條命。那條命還綁在你的血脈上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不跟她合脈，你也會死。」
玉龍月沒動。他貼在她胸口上的鼻息停了一拍，然後又回復了。熱氣重新灌進她領口，比剛才慢了一點，沉了一點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悶聲說。
「那你還在這裡埋臉？」
「因為這裡很軟。」
朱竹清這次沒拍他後腦勺。她把攬著他的手收緊了一點，下巴輕輕抵在他頭頂上，眼睛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樹。樹影被夕陽拉得很長，枝椏的末梢已經碰到了偏廂屋簷。
「她是個挺好的女孩子。」朱竹清說。這句話的語氣跟剛才刮鍋底時一模一樣——不煽情，不加重，只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看清楚的事實。「說話的方式有點怪，誇人的時候像在報藥方，但每一句都是真的。她不藏東西。從黑教庭帶出來的底牌，第一天就全部攤在桌上。」
她低下頭，嘴唇靠近他的耳朵。
「你會喜歡上她的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，但不是試探。是結論。像一個已經看過答案的人，回頭告訴正在算題目的人——不用算了，結果就是這樣。
玉龍月從她乳溝裡慢慢抬起頭。
他的劉海被汗黏在額頭上，眼睛因為疲憊而微微發紅，但瞳孔深處那層暗金色的饕餮獸紋還在緩緩流轉，沒有熄。他看著朱竹清，看了三秒。
「姐妹那邊——」
「我去說。」朱竹清打斷他。她把他的劉海從額頭上撥開，拇指擦掉那道靈力餘燼留下的灰痕。「你現在去偏廂。走路過去，不要撞門。」
玉龍月站直身體，深吸一口氣，胸腔裡那股暴躁的饕餮靈力似乎被壓下去了幾分。他看了朱竹清一眼，沒說話，轉身朝廚房門口走。
走了三步，停下來。回頭。
「竹清姐。」
「嗯？」
「謝謝。」
朱竹清拿起灶臺上的抹布，朝他揮了一下，像趕一隻賴在廚房不走的大型動物。「快去。」
玉龍月勾起嘴角，轉過身，踩著那雙還沒脫的靴子穿過穿堂，朝偏廂走廊走去。他的背影在夕陽從窗格透進來的光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，腳跟踏在石板地上的聲音沉穩有力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。
朱竹清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背影拐進偏廂走廊，然後把手裡的抹布疊好放在灶臺邊。她解開高馬尾重新紮了一次，拉了拉領口，把剛才被他蹭歪的衣襟整理好，轉身走向前廳。
前廳裡，坦妮雅歪在椅子上一腳踩著扶手，牧奴嬌已經從地板挪到長椅上枕著露西的大腿，藍夢琴在桌邊用靈力煮茶，唐雨格抱著膝蓋窩在角落打盹，千鶴蹲在搖籃旁邊給六個男嬰逐一蓋被子。
朱竹清走到廳中央，站定。
「我有話跟你們說。」她說。「關於偏廂那一個。」
六雙眼睛同時轉過來。
窗外夕陽沉到老槐樹的樹冠底下，整間別院被染成一層薄薄的橘紅色。偏廂客房那扇半開的窗裡，亮起了一盞微弱的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