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竹清把手上的水甩了甩，在圍裙上擦乾。
她沒有回答神樂的問題，而是轉身從灶臺邊拉出兩張矮凳，一張推到神樂腳邊，一張自己坐下。矮凳很舊了，凳面被磨得發亮，坐上去會發出細小的吱呀聲。
「妳不是來問那隻碗的。」朱竹清說。
神樂沒有坐下。她站在水盆旁邊，灰紫色的豎瞳仍然盯著碗底那塊暗紅釉彩，手指掐在自己手背的黑犬牙印上，指節泛白。
「妳是怎麼被她們接受的。」神樂終於把視線從碗上移開，轉向朱竹清。「我知道妳和他的順序——成年、婚後才重遇，直到最近兩個月才復合。六個女人，每一個血脈都不比妳低，每一個都比他更早進這個家。妳是怎麼做到的。」
她的語氣還是那種報病例般的清淡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，沒有起伏。但掐在手背上的手指越來越用力，指甲陷進皮肉裡，那一圈紅痕又開始泛起暗紫色。
朱竹清伸手，隔著衣袖按在神樂的手背上。
「坐下來。」
神樂的睫毛動了一下。她慢慢彎下腰，坐到那張矮凳上，膝蓋併攏，赤著的腳掌踩在石板地上，腳趾微微蜷起。
朱竹清把手收回去，放在自己膝蓋上。她比神樂高了快一個頭，坐在矮凳上背脊仍然挺得筆直，高馬尾從肩膀一側垂下來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神樂。
「我不是被接受的。」她說。「我是被塞進來的。」
神樂的豎瞳微微瞇起。
「十八歲那年，他在饕餮宗偏院把我按在床上。」朱竹清的語氣很平，像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「我反抗過。抓他、踢他、咬他。他沒放手。事後我流了三天血，他跪在床邊餵我喝粥，一句對不起都沒說。」
灶臺上的粥鍋最後一縷熱氣散盡了。窗外老槐樹的枝葉被風吹得颯颯作響，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。
「妳恨他嗎？」神樂問。
「恨過。」朱竹清說。「但他留在我體內的殘痕，讓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。夢裡他回到那個房間，把我放開。」
神樂的手指又掐緊了一寸。
「重逢以後，那六個女孩一開始也沒接納我。」朱竹清繼續說。「藍夢琴當面質問過我，千鶴提過離婚。她們不是聖人，她們只是他的女人。但她們最後點頭，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——是因為我從來不爭。」
她看著神樂的眼睛。
「不爭名分。不爭順序。不爭獨處。他給多少，我拿多少。他不給，我就在偏廂等著。」
神樂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灰紫色的豎瞳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，但她臉上還是沒有表情。
「我不姓黑了。」她忽然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。「聖女指環、令牌、頭髮、名字——全部留在驛館。我現在什麼都沒有。」
她鬆開掐在手背上的手指，低頭看著自己掌心。掌心裡有四道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紅痕，最深的那一道已經滲出一絲血珠。
「血脈反噬我不怕。」她說。「快則三個月，慢則半年，死就死了。我怕的是——死之前，他都沒把我當成自己人。」
這句話的最後三個字，語氣終於不再是報病例般的清淡。尾音微微發抖，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，終於在最後一個音節上裂開了一條縫。
朱竹清沒有立刻說話。她伸手把神樂掐出血的那隻手翻過來，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條乾淨的棉帕，疊成小方塊，輕輕按在那四道月牙形的傷口上。棉帕是早上剛洗過的，還帶著皂角的淡香。
「那隻碗——」朱竹清按住棉帕，沒有抬頭。「教祖當年的確用過。初代宗主招待他的時候，就是拿這隻碗盛飯。碗還在這裡，位置就沒被抹掉過。」
她抬起頭，淡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進那雙灰紫色豎瞳裡。
「妳也不會被抹掉。」
神樂的瞳孔猛地一縮。手背上那圈暗紫色的犬牙印忽然亮了一下，不是劇烈的跳動，而是輕輕地、慢慢地泛出一層溫熱的光，像一塊被爐火烤暖的玉石。
窗外一陣大風灌進來，把灶臺上那疊空碗吹得輕輕碰撞，發出清脆的叮叮聲。老槐樹的枝椏大幅度搖晃，石臺上那片曬得捲起邊的枯葉終於被風從石縫裡拔出來，打著旋飛向偏廂客房那扇半開的窗——穿過窗縫，無聲無息地落在神樂的枕頭上。
朱竹清放開手，站起來，把棉帕留在神樂掌心裡。
「早飯的粥還有半鍋。妳想喝第二碗的話，碗在水盆裡，自己洗。」她轉身走向灶臺，拿起鍋鏟開始清理鍋底的餘粥。「不想喝就回房睡一下。這間別院沒有門禁，也沒有人會趕妳走。」
神樂坐在矮凳上，把那條棉帕慢慢攥進掌心裡。她的腳趾在石板地上舒展開來，不再蜷著了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。
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被窗外槐樹的沙沙聲蓋過去。但朱竹清聽見了。她沒有回頭，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彎，繼續刮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