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竹清站起來，繞過桌子走到神樂身邊，伸手按住她端碗的手腕。
「碗留著。」朱竹清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只夠神樂一個人聽見。「妳跟我來。」
神樂抬起頭，灰紫色的豎瞳對上朱竹清淡琥珀色的眼睛。她沒問為什麼，把碗放在桌上，起身跟在朱竹清身後。
兩個人穿過走廊，走進廚房。朱竹清回頭看了一眼飯廳的方向，確認沒人跟上來，然後把廚房的木門帶上。門板闔攏時發出輕微的喀噠聲，油煙味和晨光一起被關在小小的空間裡。
「那隻碗，」朱竹清背靠著門板，雙手抱在胸前，「是古董。」
神樂站在灶臺旁邊，赤腳踩在涼涼的石板地上，沒說話。
「我第一天來這間別院的時候，在櫥櫃最深處找到它的。」朱竹清的聲音很平，像在陳述一件跟兩個人都沒關係的舊事。「用油紙包了好幾層，壓在整套白瓷碗盤的最下面。碗底的暗紅釉彩跟其他碗都不一樣，我拿去問過學院裡的器物師傅——他說這釉料的燒製手法至少失傳了五百年。」
她頓了一下，看著神樂鎖骨上那道暗紅色的紋路。
「這間饕餮別院是初代宗主親自建造的。他在位的時候，用這間別院招待過很多客人，但只有一個人每次來都住偏廂最後一間客房。」朱竹清的聲音又壓低了一點。「那個人是蝕日黑犬的教祖。」
神樂手背上的犬牙印忽然劇烈發燙。
不是之前那種指甲輕彈的震顫，而是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片直接貼在皮膚上。暗紫色的光芒從皮膚底下透出來，沿著血管的紋路往外蔓延，瞬間就竄到了手腕。
她抬手按住印記，五指用力扣住自己的手背。灰紫色的豎瞳縮成兩條細線，瞳孔周圍的虹膜泛起一層很淡的銀光。
「所以那隻碗，」神樂開口，聲音比平時更輕，輕到幾乎被窗外老槐樹的葉響蓋過去，「是教祖專用的。」
朱竹清點頭。「一直放在櫃子最深處，沒人動過。我今天拿出來，是因為——」她話說到一半，廚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玉龍月站在門口。
他已經換上學院的墨綠色制服，腰間的皮帶扣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拎著一個布袋。他的視線先在朱竹清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轉向神樂按著手背的那隻手，最後落在灶臺旁邊那隻小碗上。
「在聊碗？」他走進來，語氣很隨意，像在問今天早上吃什麼。
「在聊歷史。」朱竹清從門板上直起身。
玉龍月沒追問。他走到朱竹清面前，一隻手撐在她耳邊的門板上，低頭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。動作很輕，但門板被他手掌壓得發出輕微的吱嘎聲。
「我去上課了。」他退開半步，轉頭看向神樂。「妳也是——幫我看著家。」
神樂按著手背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。手背上的暗紫光芒還沒完全消退，從指縫間漏出來，把她蒼白的手背映得像一塊半透明的玉石。
「我沒有答應幫你看家。」她的聲音恢復成那種報病例般的清淡語氣，但尾音微微上揚了半個音階。
「妳住在這裡，就是我家的人。」玉龍月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轉過身，背對著她往門口走，一隻手隨意地舉起來揮了兩下。「竹清姐，神樂——拜託了。」
他走出廚房，布袋甩上肩膀。飯廳那頭傳來牧奴嬌的大嗓門：「龍月你拖拖拉拉的！要遲到了啦！」接著是坦妮雅的回嘴：「遲到也是你害的，誰叫你早上吃那麼慢。」兩個人一邊吵一邊往外走，藍夢琴和千鶴拉開大門，晨光從門外湧進來，把走廊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唐雨格和露西跟在最後面，唐雨格回頭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抿嘴笑了一下，沒說什麼，轉頭跟上隊伍。
大門關上，七個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。
廚房裡只剩下朱竹清和神樂。灶臺上的粥鍋還冒著最後幾縷熱氣，那隻小一圈的碗靜靜地擱在灶臺邊緣，碗底的暗紅釉彩被窗口斜射進來的陽光照得微微發亮。
神樂鬆開按著手背的手指。暗紫光芒已經完全熄滅，手背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紅痕，是她自己用力掐出來的。
「他每天都這樣？」她問。
「每天。」朱竹清走到灶臺邊，拿起那隻碗，放進水盆裡。「出門前一定過來親一下，說拜託幫忙看家。回來第一件事也是進廚房找我。」
神樂沉默了一會兒。灰紫色的豎瞳盯著水盆裡那隻碗，碗底的暗紅釉彩在水波裡輕輕晃動。
「教祖當年，」她忽然開口，「也吃這個碗盛的飯嗎？」
朱竹清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指尖還滴著水。
窗外老槐樹的枝葉被一陣大風吹得颯颯作響，石臺上那片曬得捲起邊的枯葉終於被風從石縫裡拔出來，打著旋飛向偏廂客房那扇半開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