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廳裡粥香混著醬菜的鹹味，在晨光裡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。
玉龍月被六女按在主位上坐下，手裡的筷子還沒拿穩，牧奴嬌已經從他面前把那碟醬蘿蔔挪開半寸——「你剛吸完奶，先喝粥墊胃。」他張嘴想說什麼，藍夢琴一記眼刀掃過來，他乖乖閉嘴，筷子轉向面前那碗白粥。
桌上擺著九份碗筷。第九隻碗比其他的小一圈，碗口描著一圈極細的暗紅釉彩，放在長桌靠走廊那端的位置，正對著偏廂的方向。碗是空的，筷子橫架在碗口上，擺得整整齊齊。
朱竹清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碟炒蛋，圍裙上沾了點油星。她把菜擺好，解下圍裙掛在椅背上，動作不快不慢，像是做過一千遍。
然後她轉身，走向偏廂走廊。
坦妮雅的筷子停在半空。牧奴嬌用膝蓋碰了碰她，力道不大，但桌面上六個女人同時放慢了咀嚼的速度。千鶴把身邊那張空椅往外推了半寸，椅腳刮過地磚發出極短促的一聲輕響。
走廊深處傳來三下敲門聲，隔著木門板聽起來悶悶的，像指節敲在厚實的老樹皮上。
「早飯好了。」
朱竹清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天氣。沒有多餘的語助詞，沒有「你醒了嗎」或「要不要吃」這類試探性的提問，就四個字，語氣和每天早上叫六女吃飯時一模一樣。
門板後面靜了兩秒。
門開了。神樂站在門框裡，灰紫色的短髮還帶著枕頭壓出來的痕跡，衣領有點歪，露出鎖骨上半截暗紅紋路的邊緣。她的豎瞳在走廊暗處縮成一條細縫，對上朱竹清那雙很淡的琥珀色眼睛。
兩個女人隔著門檻對視了兩秒。沒有說話，沒有寒暄，像兩把不同口徑的刀在同一塊磨刀石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神樂點頭。
朱竹清側過半個身子，下巴往飯廳方向微微一抬。神樂跨出門檻，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，腳底冰涼，但她沒低頭看路，視線一直固定在飯廳越來越亮的晨光裡。
她跟在朱竹清身後走進飯廳的時候，玉龍月正把一筷子炒蛋夾到嘴邊。
筷子停在半空。
炒蛋從筷尖滑落，掉回碟子裡，濺出一小滴油星。他看著神樂從走廊陰影走進晨光，灰紫色豎瞳在亮處擴開成橢圓形，齊肩短髮的髮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深紫色便袍，腰帶沒繫緊，在腰側鬆垮垮地垂著一截。
牧奴嬌的膝蓋這次直接撞上坦妮雅的大腿。坦妮雅沒吭聲，只是把被撞的那條腿往旁邊挪了半寸，順手把自己的粥碗也挪開，空出更多桌面。
千鶴將身邊那張空椅又往外推了一寸。椅背正好對上神樂走過來的方向。
神樂在第九隻碗前面停下。
她低著頭看了那隻碗三秒。碗比她想像中小，碗口那圈暗紅釉彩在粥的熱氣裡若隱若現，顏色和她鎖骨上的紋路只差了一層皮膚的厚度。她拉開椅子坐下，椅腳在地磚上刮出和剛才千鶴那一下幾乎相同的聲響。
沒人開口。碗筷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，咀嚼聲壓得很低，偶爾夾雜一兩聲湯匙碰碗沿的脆響。晨光從飯廳東側的長窗斜斜地切進來，在桌上畫出一道明暗交界線，正好落在神樂面前那隻小一圈的碗上。
朱竹清坐回自己的位置，拿起筷子，說了一句：「吃飯。」
兩個字。語氣和她剛才敲門的時候一模一樣，平穩，乾脆，沒有多餘的重量。但桌上七雙筷子同時動了起來，包括玉龍月那雙在半空停了半天的筷子，也重新伸向炒蛋。
神樂拿起面前的筷子。筷子是新的，竹青色，沒有使用過的刮痕，握在手裡還有點滑。她夾了一筷子醬菜，放進嘴裡嚼。
嚼了很久。
醬菜的鹹味在舌尖炸開，混著某種她說不出名字的香料。她嚼了十幾下才吞下去，喉嚨動了一下，灰紫色的睫毛低垂著，沒看任何人，又夾了一筷子。
桌面上沒有人質問她為什麼在這裡。沒有人離席。沒有人用筷子指她的臉。只有藍夢琴伸長手，把一碟醬菜推到神樂面前。碟底刮過桌面，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，推到位之後她把手收回來，繼續低頭喝粥，火紅的長髮從肩頭滑下來擋住半張臉，什麼都沒說。
神樂看著那碟被推過來的醬菜。醬菜切得大小不一，醃漬的顏色深淺也不均勻，顯然不是學院膳堂那種機器切出來的規格品。她夾起最小的一塊，放進嘴裡，這次只嚼了三下就吞下去。
桌面下。
玉龍月左手背上的犬牙印忽然跳了一下。不是平時那種緩慢的脈動，而是極短促的一下震顫，像有人拿指甲在皮膚上輕彈。他的筷子頓在粥碗邊緣，半秒。
同一瞬間，神樂握筷子的手背——那枚灰紫色的犬牙印也跳了一下。
兩枚印記隔著桌面、隔著粥的熱氣和醬菜的鹹味，用同一種頻率共振著。暗紫色的光芒在桌面下明滅了一瞬，短到任何人都來不及低頭去看。
玉龍月恢復常態，把筷子伸進粥碗攪了兩下，舀起一匙粥送進嘴裡。
神樂也在同一瞬間重新夾起一筷子炒蛋，放進碗裡，和剩下的半碗粥拌在一起。
兩個人的動作同步得像被同一根線提著的木偶。但桌上沒有人點破，連牧奴嬌也只是用筷子戳了一下碗底的米粒，沒說話。
神樂端起那隻小一圈的碗。
粥已經涼到剛好入口的溫度。她把碗沿湊到嘴邊，一口一口地喝，喝得不快，但沒有停。碗底漸漸露出來——釉白的碗底正中，燒著一小塊暗紅色的釉彩，形狀不規則，邊緣暈開，和她鎖骨上那道暗紅紋路的顏色一模一樣，像是從同一個窯裡燒出來的。
她看見了。
灰紫色的豎瞳停在碗底那一小塊暗紅釉彩上，瞳孔縮了一下，又慢慢擴開。她把最後一口粥吞下去，碗還端在手裡，沒放下。
窗外，老槐樹的枝葉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。石臺上那片被露水打濕的樹葉已經被太陽曬得捲起了邊，葉尖仍然指著偏廂客房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