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廳的長桌兩側，七個女人陸續坐下。
沒有人開口。沒有人問「你憑什麼進來」。牧奴嬌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，木腳刮過地磚發出短促的刺耳聲響，然後整個廳就安靜下來，只剩窗外夕陽斜照進來的橘紅色光，落在神樂齊肩的深紫色斷髮上。
神樂站在桌前，沒有坐下。
她灰紫色的豎瞳從左到右掃過一圈——坦妮雅雙臂交疊靠在椅背上，藍夢琴雙手平放膝頭面無表情，唐雨格垂眼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，露西歪著頭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標本，千鶴坐得最直、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牧奴嬌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，朱竹清抱著玉夜遙站在廳門邊，琥珀色眼睛眨也不眨。
神樂把這七張臉看完，然後轉向玉龍月。
「我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。」她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今天的天氣，「聖女指環留在驛館桌上，令牌壓在指環下面，視訊靈晶碎了，頭髮割了。黑教庭不會再認我這個人。」
她頓了一拍。
「我父親也不會。」
玉龍月靠在椅背上，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沒接話。
神樂繼續說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：「我的血脈反噬快則三個月、慢則半年。這世上能讓我血脈不崩解的人，只有你一個。」她灰紫色的豎瞳直直看進玉龍月眼睛裡，「我在驛館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確定了。不是因為血誓，不是因為血脈，是因為我要你。」
廳裡一片死寂。
牧奴嬌翹著的那條腿僵在半空中，沒放下來。坦妮雅交疊的手臂收緊了一寸，指節捏得發白。藍夢琴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——眉心跳了一下，極輕，像湖面被風吹皺。
露西率先打破沉默。她歪著的頭擺正回來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，用一種研究古籍春宮圖的語氣說：「你告白的方式還真是——特別。」她想了想，補了兩個字，「直接。」
「我不說廢話。」神樂還是看著玉龍月，「我孑然一身，無家可歸，無門無派，身上只剩這塊血誓玉碑和這條命。我不要你當駙馬爺了，黑教庭那條路已經斷了。你要我當什麼，那就是你的事。」
她頓了頓，灰紫色豎瞳裡終於閃過一絲不確定。
「我只想知道——你收不收。」
這句話說完，她就不再開口了。齊肩的紫色斷髮在夕陽下泛著一層很淡的灰，斷口整齊，是自己用刀斷的。
玉龍月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牧奴嬌那條翹著的腿終於放下來了，久到朱竹清懷裡的玉夜遙翻了個身又睡過去，久到窗外橘紅色的夕陽開始轉成深藍。
然後他嘆了一口氣。
不是無奈，不是煩躁。是那種「我就知道會這樣」的嘆法。
「我都跟你不熟。」他說，語氣聽不出是抱怨還是陳述，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，「會洗衣服做飯嗎？」
神樂眨了一下眼睛。灰紫色豎瞳裡的豎線縮了一瞬，然後恢復原狀。
「會。」她說，「黑教庭聖女的訓練項目裡有烹飪、縫紉、藥理和內務管理。十二歲開始學的。」
玉龍月點點頭，像在評估一隻流浪貓會不會自己用貓砂盆似的。
「偏廂還有一間客房，堆了幾個空箱子，我晚點去搬。你可以以租客的身分留下來。」他說，「先讓我倆的血脈反噬問題解決再說。其他事情——」他往椅背上一靠，右手在半空中比了個模糊的手勢，「以後再算。」
「租客。」牧奴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，聲音不輕不重，「這說法還真是清新脫俗。」
「嬌嬌。」玉龍月沒轉頭，只用眼角餘光掃了她一眼。
牧奴嬌閉嘴了，但嘴角的弧度很微妙。
朱竹清抱著玉夜遙站起來，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：「我去鋪床。偏廂那間客房很久沒人住了，枕頭要換，被子也要拿新的。」她抱著孩子往偏廂走，經過神樂身邊時停了一拍，琥珀色的瞳孔在神樂斷髮的切口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繼續走。
就在朱竹清說出「我去鋪床」四個字的瞬間，玉龍月左手背上的犬牙印——
停了。
不是溫度降下來，不是顏色變淡，而是跳動——那種像第二顆心臟一樣在他手背上規律搏動的節奏——毫無預警地停止了。暗紫色的印記定在那裡，顏色沒有加深，沒有變淺，只是安靜下來，像一條終於找到港口的船。
玉龍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，沒說話。
神樂也看到了。她沒有低頭看自己手背上那枚同步跳動的犬牙印，只是看著玉龍月垂下眼簾的神情，灰紫色豎瞳裡的光晃了一下。
「你說的。」她輕聲開口，語氣還是那種報病例般的平淡，但尾音微微上揚了半度，「先解決血脈反噬，其他以後再算。」
「我說的。」玉龍月抬起頭，右手從左手背上移開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，「先把碑拿出來。」
神樂點頭。
她伸手探入衣襟內側，從貼身收納囊中取出半塊血誓玉碑。玉碑不大，約莫巴掌見方，斷口參差，表面佈滿細密的暗金色紋路，在夕陽餘暉中泛著一層沉沉的微光。她將玉碑放在長桌正中央，動作很輕，像放下一隻睡著的貓。
桌面被碑底碰到的瞬間，六女胸口的獸紋同時燙了一瞬——不是灼痛，是暖意，像隔著衣服被熱毛巾熨過。
坦妮雅按住了自己鎖骨下方的位置。藍夢琴低頭看了一眼胸口，眉心跳了第二下。唐雨格呼出一口氣，那口氣在嘴邊凝成一縷很淡的綠色霧氣，轉瞬即散。
「碑給你。」神樂將雙手收回身側，灰紫色豎瞳直視玉龍月，「精血不急——你先驗貨。」
玉龍月看著桌上那半塊血誓玉碑。
斷口處的暗金色紋路正一明一滅地亮著，頻率跟他左手背犬牙印最後一次跳動的節奏一模一樣。
窗外最後一縷橘紅色的夕陽沉下去，正廳牆角的靈力燈自動亮起，暖黃色的光打在神樂斷髮的切口上，參差不齊的紫色髮尾在光下顯出一層很淡的銀灰。
牧奴嬌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過去把正廳的窗簾拉上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：「他媽的，又一個。」
沒有人應她。
玉龍月伸出手，指尖碰到血誓玉碑的邊緣，觸感冰涼，但冰涼裡藏著一絲極微弱的脈動，像有什麼東西在石碑深處沉睡著，還沒醒。
他沒有拿起來，只是把手指按在上面，然後抬頭看神樂。
「偏廂最後一間，窗戶朝南，早上陽光會曬到床尾。」他說，「晚上冷的話，衣櫃上層有備用的毛毯。」
神樂灰紫色的豎瞳裡閃過一道光，快得像夜裡劃過天際的流星尾巴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
就一個字，語氣還是淡淡的，但嘴唇在說完之後微微抿了一下，抿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