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竹清從門邊走過來，經過神樂身旁時停了一拍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偏頭看了神樂一眼——那一眼不帶敵意，也不帶同情，更像是一個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七年的人，回頭看另一個正要踏上去的人。
「走吧。」朱竹清說，聲音很平，「我帶你去偏廂。」
神樂點頭，灰紫色豎瞳在朱竹清臉上停了大約兩秒，然後跟著她穿過正廳側門，往偏廂廊道走去。
玉龍月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轉角，才把指尖從血誓玉碑上移開。碑面上的暗金色紋路又閃了一下，然後歸於沉寂。
坦妮雅從長桌一側站起來，雙臂還交疊在胸前，指節捏得發白。她沒看玉龍月，而是盯著桌上那半塊玉碑，像在盯一隻不請自來的蟑螂。
「還真是你媽說的。」她開口，語氣又乾又澀，「命犯桃花劫。」
牧奴嬌靠著窗框，嘴裡嘖了一聲：「還真是男魅魔，而且是專吃處女的。」
「恐怕那黑犬魔女又是做了和你的春夢綺夢才直接找上門。」露西坐在長桌另一頭，指尖繞著一縷藍髮轉了兩圈，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認命，「跟我們當年一模一樣。」
玉龍月揉了揉眉心，沒接話。
正廳的靈力燈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六名男嬰已經在各自母親懷裡睡著，呼吸聲細細軟軟的，和桌上那半塊泛著暗金紋路的玉碑形成一種說不出來的對比。
朱竹清推開偏廂最後一間客房的木門，伸手在門邊牆上摸到靈力燈的開關，暖黃色的光一下子填滿整個房間。
房間不大，一張單人床靠窗，床單是淺灰色的，枕頭套也是。窗戶朝南，此刻玻璃上映著外頭剛升起來的兩輪月亮，一大一小，光暈疊在一起。
「衣櫃上層有毛毯。」朱竹清指了指角落的木櫃，「熱水在廊道盡頭的茶水間，夜壺在床底下。」
神樂站在床尾，環顧了一圈，目光最後落在窗外的雙月上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，語氣還是一樣平淡，但這兩個字說得比之前的每一句話都輕。
朱竹清轉身要走的瞬間，神樂忽然開口叫住她。
「你當年——」神樂頓了一下，灰紫色豎瞳轉過來，直直看著朱竹清的側臉，「他把你按在床上的時候，你怕嗎？」
朱竹清的手停在門框上，指尖輕輕刮過木頭表面。
「怕。」她說，然後回過頭，嘴角彎了一下，「但怕的不是他。」
她沒解釋怕的是什麼，就那樣走出偏廂，順手把門帶上。
回到主寢時，朱竹清看見六女各自抱著兒子坐在床沿。坦妮雅懷裡的玉霆鈞睡得很沉，小手抓著母親一縷紫色長髮不放。牧奴嬌盤腿坐著，玉鎮嶽被她一隻手託著屁股，另一隻手還在比劃什麼，嘴裡嘟囔著「他媽的」——但音量壓得很低，怕吵醒孩子。露西把玉瀚汐摟在胸前，藍色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。千鶴抱著玉夜遙，銀白色的髮絲落在嬰兒的臉上，她伸手輕輕撥開。藍夢琴的玉曦熾靠在她肩頭，火紅的胎髮和她自己的長髮幾乎融成一色。唐雨格最安靜，玉甯棣在她臂彎裡蜷成一小團，她低頭看著兒子的睫毛，沒看任何人。
玉龍月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，背靠著椅背，兩條長腿交疊，姿態看著很鬆，但他右手拇指一直在左手背犬牙印旁邊來回摩挲。
「進來吧。」藍夢琴頭也沒抬，「別站在門口。」
朱竹清走進去，在床尾的空位坐下。她胸口朱雀獸紋還殘留著方才摸過血誓玉碑時的暖意，不是痛，是一種很低溫的灼，像冬天捧著一杯熱水，隔著杯壁的那種燙。
千鶴第一個開口。
她抱著玉夜遙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不是質問的語氣，更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問題終於找到可以說出來的時機：「七個女人還不夠？你還要第八個？」
玉龍月張了張嘴，還沒來得及出聲，藍夢琴就冷冷掃了他一眼。
「他真的是專挑奶子大的。」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，但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跳了一下，「五個D罩杯、一個E罩杯、一個F罩杯不夠，現在又多一個F罩杯。」
「目測跟竹清姐一樣大。」唐雨格補了一刀，語氣還是一貫的溫婉，但溫婉裡夾著一根針，「也是F罩杯。」
朱竹清沒說話，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，又抬頭看玉龍月。
牧奴嬌把玉鎮嶽換到另一邊肩膀，騰出手來指著玉龍月的鼻子：「男德呢？又守不住了吧？上次竹清姐的事你跪在床前唸家規唸了多久？這次打算跪多久？」
「我根本沒招惹過她。」玉龍月舉起雙手，掌心朝外，做出投降的姿勢，「是她主動找上門的——她在我身上種犬牙印的時候，你們六個就在旁邊看著，我連手都沒抬。」
「你沒抬是因為被黑影壓著。」坦妮雅哼了一聲，「不是因為你不想抬。」
「那倒是。」玉龍月居然沒否認，嘴角甚至勾了一下，「但那也是她先動的手。」
「媽的。」牧奴嬌翻了個白眼，「你這種就叫受害者有罪論的相反——受益者無罪論。」
露西忽然笑了出來，笑得懷裡的玉瀚汐動了一下，她連忙壓低聲音，一邊拍著兒子的背一邊說：「你們有沒有發現一個規律——他身邊每一個女人，都是先做春夢，然後直接找上門。我們六個是這樣，竹清姐也是這樣，現在神樂也是這樣。這已經不是桃花運了，這是他媽的血脈詛咒。」
「她還剪了頭髮。」千鶴忽然說，語氣裡有一種很微妙的酸，「短髮。」
藍夢琴和坦妮雅對視一眼。
「原來他喜歡短髮的。」坦妮雅摸了摸自己那頭及腰的紫色長髮，「早知道我就剪一個，打架挺方便的。」
「你那頭紫電霸王龍的鬃毛剪了，你爸會哭。」牧奴嬌說。
「雷神城的人不會哭，他們只會打雷。」
話題就這麼歪了幾句，主寢裡的氣氛從緊繃慢慢轉成一種很微妙的放鬆——不是不介意，而是介意歸介意，但人已經住進來了，總不能攆出去。
玉龍月把手放下來，靠在椅背上，語氣忽然沉下來。
「我煉化氣吞天下之後，靈核成形了。」他舉起右手，五指張開，掌心裡浮出一小團暗金色的靈力光芒，「但越接近九階，混種饕餮越來越控不住。以前是它聽我的，現在是它要我聽它的——它要吃，它就逼我去吃，我不吃，它就在丹田裡翻。」
暗金色光芒在他掌心跳了一下，邊緣炸出幾縷細小的黑芒，像一頭困獸在撞籠子。
「神牛那傢伙又他媽在睡，怎麼叫都叫不醒。」玉龍月收攏五指，光芒被壓回掌心裡，但指縫間仍滲出幾縷暗金色殘光，「距離大賽只剩十個月，我現在靈力八十三級，按這個速度漲下去，九階之前就會爆體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，主寢裡安靜了大約三秒。
七女臉上的醋意和調侃同時收住了。
牧奴嬌把玉鎮嶽抱緊了一點，坦妮雅的紫色瞳孔縮了一下，藍夢琴眉心那道豎紋變深了，唐雨格抬起頭看著玉龍月的側臉，千鶴抿緊嘴唇，露西的笑容徹底消失。
朱竹清從床尾站起來，繞過牧奴嬌的膝蓋，走到玉龍月面前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伸手按住他左手背犬牙印的位置，掌心貼上去，五指收攏。
溫熱的觸感從她掌心傳過來，朱雀靈火在她胸口獸紋裡微微跳了一下。
「那就別讓她等三個月。」她說。
玉龍月抬頭看她，琥珀色的眼睛和她的目光對上。朱竹清沒有別開視線，掌心仍按在他手背上，力道不重，卻壓得那枚犬牙印上的暗紫色光芒完全熄了下去。
他再轉頭看六女。
坦妮雅抱著玉霆鈞，紫色長髮垂在兒子臉上，她把一縷頭髮從嬰兒拳頭裡抽出來。牧奴嬌把玉鎮嶽摟得更緊了，棕色的眸子直直看著他，嘴裡沒再罵，但眼神像在說「你敢出事試試看」。藍夢琴懷裡的玉曦熾動了一下，她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，火紅的髮絲落下來遮住表情。唐雨格把玉甯棣託在臂彎裡輕輕搖著，綠色眸子裡有一層很薄的水光。千鶴把臉貼在玉夜遙的頭頂，銀白色的長髮和兒子的胎髮纏在一起。露西垂下眼簾，藍色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淺影。
七個女人，六個孩子。
窗外雙月越升越高，偏廂最後一間客房的靈力燈還亮著，從窗紙透出一小塊模糊的暖黃色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