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宴結束時，玉龍月站在別院大門口的石階上，目送六輛魂導車沿著暮色中的山道駛遠。六位岳父在車窗裡朝他揮手，玉龍月一一點頭回禮，直到最後一盞尾燈消失在杉木林轉角，他才轉身走回院子。
正廳桌上的碗碟還沒收。他捲起袖子，把殘羹碗盤疊成兩疊端進廚房。
「啪。」
最後一隻瓷盤擱上瀝水架，玉龍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灶臺上的碗碟堆成兩疊，油膩的湯汁在盤底凝成淺金色的薄膜。他捲起袖口到手肘以上，小臂線條在水槽邊的日光裡繃得筆直。菜瓜布擦過盤緣，泡沫從指縫間擠出來，手背上那枚暗紫犬牙印被洗碗水浸得顏色更深了一點。
發燙的頻率沒變。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按著同一枚印記，不急，也不停。
他沒理會。
水龍頭嘩嘩響，熱水沖掉最後一層泡沫。他伸手去拿下一隻碗，指尖剛碰到碗沿，背後的廚房門框外多了一道影子。
腳步很輕，輕到幾乎被水聲蓋過去。
玉龍月沒轉頭。
「讓你見笑了。」他把碗翻過來沖碗底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「我的家庭地位確實有點低。找我有事？」
廚房門口站著神樂。
深紫色短髮齊肩斷口參差不齊，不是剪刀裁的，是刀鋒一次過削斷的。灰紫色豎瞳在午後逆光的門框裡瞇了一下，視線從他後腦勺往下移，滑過肩胛骨，落在腰間那條沾了洗碗水的圍裙繫帶上。
她沒答話。
偏廂那邊先有動靜。嬰兒啼哭聲驟然拔高又迅速被壓下去，緊接著是椅子腳刮過地磚的刺耳尖響。
牧奴嬌第一個衝出偏廂門。
她赤著腳，棕髮甩在腦後，胸口土黃色比蒙獸紋已經亮得像燒熔的巖漿。右手五指虛扣成爪，每一步踏下去，地磚縫隙間的灰塵都被震得跳起來。
「嬌嬌——」唐雨格的聲音從偏廂裡追出來，沒攔住。
其餘六女緊跟在後。
坦妮雅抱著玉霆鈞，嬰兒還含著她的乳頭沒放，她直接連人帶奶衝到走廊上，紫色長髮披散在肩頭，雷紋在鎖骨位置劈啪跳著細碎電弧。藍夢琴左手掌心竄出一縷鳳凰焰，火紅長髮無風自動。唐雨格雙手結印，翠綠豎瞳在眼眶裡驟然亮起。露西五指間凝出水藍色靈力鞭，赤腳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帶起一層薄薄水膜。千鶴將玉夜遙交給朱竹清，轉身時銀白長髮甩出一道弧線，風紋在手腕上旋成兩圈半透明氣刃。
朱竹清接過嬰兒，沒跟上去。她站在偏廂門內，琥珀色瞳孔盯著廚房門口那道深紫身影，胸口朱雀獸紋泛起暗紅餘溫。
牧奴嬌在離神樂三步遠的地方煞停。
六道獸紋同時在走廊上亮起來——紫雷、赤焰、翠木、土黃、水藍、銀白——光紋交錯織成半面靈力網，將廚房門口封得嚴嚴實實。
神樂沒有後退。
她的視線從玉龍月背影上移開，慢慢掃過走廊上七張臉。灰紫色豎瞳在每一個人臉上停了一拍，像在翻閱一份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病歷檔案。
「雷屬性，紫電霸王龍。」她看著坦妮雅，語氣輕得像在報化驗結果，「靈壓八十級上下，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曾受過靈力震盪，已癒合九成七。」
坦妮雅抱著嬰兒的手臂緊了一下。
「火屬性，火鳳凰。」視線移到藍夢琴身上，「右掌心鳳凰焰核心溫度四千一百度，比三個月前高了四百。魂種適配度極佳。」
藍夢琴掌心的火焰跳了一下。
「木屬性，麒麟。」翠綠豎瞳對上翠綠豎瞳，「森羅靈樞魂種已完全融合，眼功第二步開眼後尚未穩定，每天日落時分左眼會有半刻鐘的模糊。」
唐雨格結印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「土屬性，比蒙巨獸。」牧奴嬌被她看得下巴一抬，獸紋更亮了幾分。神樂語氣不變，「右腳踝韌帶曾撕裂過，癒合後靈力流動仍慢零點三拍。泰鬥天嶂魂種壓得住。」
牧奴嬌的腳趾不自覺在地磚上抓了一下。
「水屬性，利維坦。」露西的靈力鞭在空中頓住。神樂歪了一下頭，「淵流潛影魂種在你丹田裡睡得比誰都沉，叫醒它的關鍵不是靈力，是鹽度。」
露西眨了兩下眼睛。
「風屬性，席茲。」千鶴手腕上的氣刃轉速慢了半拍。神樂的視線在她臉上停得最久，「九霄罡風認你為主，不是因為你靈壓夠高，是它喜歡你的聲音。」
千鶴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神樂的目光最後落在偏廂門內的朱竹清身上。
「朱雀，火屬性，血脈純度七成八。」她灰紫色瞳孔微微縮了一下，「胸口那道獸紋裡有饕餮殘痕被吞噬後的空洞，空洞正在被朱雀靈火填滿。填滿的那天，你會燒得很厲害。」
朱竹清沒說話，只是把懷裡的玉夜遙抱得更緊了一點。
走廊上七個女人的獸紋全部亮到極限，靈壓疊加起來把走廊盡頭的窗紙震得嗡嗡響。
神樂這才把視線轉回廚房裡那個背影。
「我脫離黑教庭了。」
水聲停了。
玉龍月關掉水龍頭，在圍裙上慢條斯理地擦乾手指。一根一根，從拇指擦到小指，再翻過手背在布面上按了兩下。
他轉過身來。
逆光裡那張臉看不出太多表情，只有嘴角那點弧度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種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的篤定。他靠在洗碗槽邊緣，雙手抱胸，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。
「脫離。」他把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嚼了一遍，「你割頭髮就是為了這個？」
神樂抬手碰了一下自己齊肩的斷口。「割髮代首。聖女指環、黑教庭令牌、斷髮——全部留在驛館廂房桌，血誓玉碑在我身上。」
「你爸知道嗎？」
「視訊靈晶裡說清楚了。」神樂語氣還是那種報病例的平淡，但灰紫色豎瞳在說這句話時眨了一下，「最後一次叫他父親。」
廚房裡只剩下水槽排水孔殘留的咕嚕聲。
牧奴嬌的爪子鬆了又緊，緊了又鬆。她扭頭看了坦妮雅一眼，坦妮雅回她一個「我也不知道現在什麼情況」的眼神。藍夢琴掌心的鳳凰焰已經熄了，但眉頭還皺著。唐雨格豎瞳熄了下去，雙手從結印姿勢鬆開，十指交握在腹前。露西的靈力鞭化回水珠消散在空中，她歪頭看著神樂的斷髮，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。千鶴手腕上的氣刃徹底收掉，銀白長髮靜靜垂在肩側。
朱竹清從偏廂門內走出來，繞過六女，站到牧奴嬌旁邊。她把玉夜遙換到左手臂彎，右手空出來，垂在裙擺旁。琥珀色瞳孔對上灰紫色豎瞳，兩個女人都沒說話，但空氣裡有什麼東西繃緊了一瞬又鬆開。
玉龍月把圍裙解下來，對折，掛在水槽旁的掛鉤上。
「所以你現在是什麼身分？」他語氣很隨意，像在問她晚餐想吃什麼。
「無門無派，無職無位，無家可歸。」神樂說，「只有左手背上一枚犬牙印，和一個不姓黑教庭的名字。」
她抬手，手背朝外。
那枚暗紫犬牙印跟玉龍月左手背上那枚形狀一模一樣，只是顏色偏灰，邊緣有一圈極淡的暗紅——那是反噬留下的灼痕。
兩枚印記在同一瞬間同時跳動了一下。
頻率完全同步。
玉龍月的左手在身側握成拳又鬆開。
「一天期限還沒到。」他說。
「我等不及了。」神樂放下手，灰紫色豎瞳直直看著他，「你拒絕入贅，我接受。你提的交易——饕餮精血換另一半碑文——我也可以接受。但交易地點不在驛館，在饕餮別院。」
「條件？」
「沒有條件。」神樂說，「碑文給你，你要用精血壓我的反噬就壓，不壓我也死不了這麼快。快則三個月，慢則半年，還有時間。」
她說「還有時間」的時候語氣跟報「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受過震盪」一模一樣——輕、淡、不帶情緒。
走廊上七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牧奴嬌吸了一口氣，胸膛起伏了兩下，然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。
她往旁邊讓開一步。
不是退讓，不是示弱。她只是把擋在廚房門口的封鎖線打開了一個缺口。
「你進來。」牧奴嬌說，聲音啞得像喉嚨裡卡了砂石，「站廚房門口講話像在審犯人一樣。要談就進廳談。」
神樂看了她一眼。灰紫色豎瞳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，快得像水面上的光斑，一眨眼就沒了。
「你右腳踝的韌帶，」神樂一邊跨過門檻一邊說，「可以用鹽巴泡熱水，每天半刻鐘。比蒙巨獸的血脈對礦物鹽的反應比靈藥好。」
牧奴嬌愣了一拍，然後「靠」了一聲，伸手在自己棕髮上用力抓了一把。
玉龍月靠在洗碗槽邊，看著神樂從廚房門口走進來，身後七女獸紋的光一盞一盞熄下去——不是同時熄的，是一盞跟著一盞，像一串被風吹過的燈籠。
他右手摸到自己左手背，拇指按在那枚還在發燙的犬牙印上。
「進廳。」他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，「有話坐下來說。」
神樂停在他面前半步遠的地方。灰紫色豎瞳從他濕漉漉的手指看到圍裙掛鉤，再看到洗碗槽裡最後一隻還沒瀝乾的湯碗。
「你洗碗的背影，」她說，「比擂臺上好看。」
玉龍月沒接這句話。他從她身邊走過去，肩膀幾乎擦到她額前的紫色碎髮，腳步沒停，直直走向正廳。
「嬌嬌，把偏廂的門關上，孩子剛睡。」他頭也不回地說，「竹清姐，桌上茶壺還熱著，幫我倒一杯。」
走廊上七個女人對看了一眼。
牧奴嬌轉身去關偏廂門，嘴裡嘟囔了一句「他媽的，每次都這樣，都一屋子女人了，還真是命犯桃花劫」。朱竹清抱著玉夜遙往正廳走，經過神樂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，琥珀色瞳孔在她斷髮的切口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繼續走。
神樂跟在最後面。
她的影子拖在走廊地磚上，被窗外斜進來的夕陽拉得很長，長到影子的盡頭剛好疊在玉龍月腳後跟的位置。
左手背上，兩枚犬牙印同時跳動，頻率一樣，溫度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