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月盯著石臺上那綹深紫色斷髮看了三秒。
髮梢切面平整得像鏡子，每一根髮絲的長度誤差不超過半寸——不是被扯斷，不是被咬斷，是被一刀割斷的。他腦中浮現神樂那頭及腰的深紫色長髮，再對比石臺上這綹只到肩膀的長度，立刻明白她割掉了多少。
割髮代首。
這不是威脅，是覺悟。
他左手背犬牙印又跳了一下，暗紫色光芒從邊緣滲出來，跟窗外那頭灰紫黑犬豎瞳裡的光同步明滅。黑犬前爪還壓著斷髮，姿態紋風不動，像在等一個答案。
玉龍月表情沒變。他收回視線，轉身，一隻手按住朱竹清肩膀，低聲說了句：「先別管。」
朱竹清胸口朱雀獸紋還在發燙，但她沒多問，順著他的手勁坐回椅上。她琥珀色的瞳孔從窗外移開，對上他的眼睛，點了點頭。
坦妮雅第一個站起來。她紫色長髮甩過肩膀，下巴微抬，視線越過窗櫺釘在那頭黑犬身上，嘴裡沒說話，但指尖已迸出一絲紫電弧光。牧奴嬌從另一側起身，棕色長髮下的肩胛骨繃緊，腳底石板隱約震了一下。
藍夢琴沒站起來。她雙手抱胸，火紅長髮披在椅背上，冷冷瞥了窗外一眼，語氣比平常還淡：「牠不走，我去趕。」
「坐下。」
玉龍月這兩個字不重，但饕餮靈壓隨聲散開，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七女肩膀上。坦妮雅指間的電弧先滅，牧奴嬌腳底震動跟著停了，藍夢琴抱胸的手指微微一緊，然後鬆開。
千鶴伸手拉了一下坦妮雅的衣角。露西託著腮，藍色長髮滑過手背，灰藍色眼珠轉向玉龍月，嘴角微翹但沒笑。唐雨格從頭到尾沒動，只是將掌心貼在膝蓋上，翠綠色的木靈力溫和地滲進地板，把牧奴嬌剛才震出的細微裂紋悄悄填平。
窗外黑犬退到槐樹根部陰影裡，豎瞳最後閃了一下，整頭犬像墨溶進水裡，輪廓一層層淡去，三息之內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石臺上只留下那綹深紫色斷髮，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玉龍月轉身面向正廳主位，雙拳一抱，向玉天龍與六位嶽父拱手。
「神樂的事押後再議。」他聲音平穩，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，「今日先設午宴，招待各位長輩。」
玉天龍拄著柺杖，灰白眉毛動了一下，沒說話，只微微頷首。
坦雄還想開口，牧戰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坦雄嘴張到一半又閉上，重重哼了一聲坐回去。
朱竹清站起身，順了順裙擺上的皺褶，轉身往廚房走。她經過玉龍月身邊時腳步頓了一拍，沒回頭，低聲丟下一句：「我去備菜。」
她話音剛落，六女幾乎同時動了。
坦妮雅跟牧奴嬌搶在廚房門口互看了一眼，誰也不讓誰，最後並肩擠進去。藍夢琴沒跟她們搶，繞到灶臺另一側，伸手接過朱竹清遞來的菜刀。唐雨格抱起一籃青菜坐進角落矮凳，指尖的木靈力沿著菜葉脈絡輕輕一拂，枯葉自動剝落。千鶴端著託盤進出兩趟，把碗筷在正廳大桌上排得整整齊齊。露西最後一個晃進廚房，腰間收納囊翻出一小袋海鹽，掂了掂分量，對朱竹清眨了一下眼。
「這是我從海濱城帶回來的，最後一袋。」
朱竹清接過鹽袋，琥珀色眼睛彎了一下。她胸口朱雀獸紋還殘留一點餘溫，但已經不燙了。
半個時辰後，午宴擺開。
長桌鋪了深褐色亞麻桌巾，十二道菜排成兩列，熱氣蒸騰。玉天龍坐主位，玉衡夫婦分坐左右，六位嶽父依序落坐。玉龍月與七女分站桌側，每人手裡都端著一杯酒。
玉龍月率先舉杯，杯口微微傾斜，對準主位。
「爺爺，父親，母親。」他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，「這第一杯，敬三位養我教我，沒在祠堂裡把我掐死。」
玉天龍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，舉杯抿了一口。玉衡沒說話，仰頭乾了半杯。玉夫人眼眶微紅，用杯沿擋住半張臉，低聲罵了句「臭小子」。
第二杯，玉龍月轉向六位嶽父。
「六位嶽父大人。」他杯口一一點過坦雄、牧戰、藍烈、唐松年、露海潮、千羽生，「這杯敬你們願意把女兒交給我。我玉龍月這輩子，不讓她們受半點委屈。」
坦雄舉杯的動作最乾脆，一口灌完，杯底朝下往桌上重重一放。「話說得好聽沒用，老子只看你怎麼做。」
牧戰接得很快：「他要是做不好，我比蒙族還有位置給她。」
牧奴嬌在桌對面翻了個白眼，嘴型無聲說了句「靠北」。
藍烈沒說話，只是舉杯時那雙跟藍夢琴一模一樣的鳳眼在玉龍月臉上停了三秒，然後仰頭喝乾。唐松年眼眶又濕了，但這次沒讓眼淚掉下來，只拍了拍桌沿。露海潮喝完之後雙手抱胸連連點頭，表情像在驗收一批貨物。千羽生閉著眼睛喝完，放下杯子時嘴角那抹淡笑比剛才深了一點。
第三杯輪到七女。
朱竹清站在七人最左側，手裡的酒杯端得很穩。她琥珀色瞳孔映著窗外的天光，對上玉龍月的視線時，沒說話，只是杯沿輕碰了一下他的杯沿，仰頭喝乾。另外六女依序上前，坦妮雅碰杯時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刮了一下，牧奴嬌碰得最用力、杯口濺出兩滴酒，藍夢琴碰完之後退回去時耳尖微紅，唐雨格雙手捧杯姿態最端正，露西碰杯時用只有他聽得到的音量說了句「老公乖」，千鶴最後一個上前，杯子端到一半，手背被他反手輕輕握了一下，她低著頭喝完，退回去時銀白長髮遮住了半張臉。
玉龍月喝完七杯，將空杯放回桌面。
「還有一件事，趁今天六位嶽父都在場，我把話說清楚。」他站直身體，右手按在桌沿，語氣從剛才的溫和轉成一種不容插話的硬，「神樂的事，由我一個人處理。黑教庭、血誓、合脈——不管牽扯多深，絕不連累她們七個，也不連累孩子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七女每一張臉。
「這是我說的。」
六位岳父互看了一眼。坦雄嘴巴動了一下又閉上，牧戰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面，最後是玉天龍的柺杖在地上頓了一響。
「坐下吃飯。」
玉龍月拉開椅子坐下。
他右手拿起筷子，左手垂在桌面下。手背上那枚犬牙印正在微微發燙，溫度不高，但頻率很穩——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，一下一下按著同一枚印記。
他沒有低頭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