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別院門前停下時，天已經全亮了。
玉龍月從車轅上跳下來，回身扶了玉天龍一把。老爺子拄著柺杖踩實地面，灰白眉毛底下那雙眼睛掃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意思是「你自個兒看著辦」。
他推開院門，正廳裡七女和六位岳父一個不少，全坐在那兒等他。
坦妮雅第一個站起來，紫色長髮在晨光裡晃了一下，嘴張到一半又閉上，硬生生把話吞回去。她爹坦雄在旁邊咳了一聲，她只好又坐下去，但一雙眼睛死盯著玉龍月，像要把他從頭到腳掃描一遍。
藍夢琴沒站起來，火紅長髮披在肩上，雙手抱胸，表情冷得像在審犯人。她旁邊的藍烈倒是氣定神閒地端著茶杯，一副「我就來看熱鬧」的架勢。
「回來了。」藍夢琴開口，語氣不是問句。
「回來了。」玉龍月走進正廳，腳步沒停，直接走到七女面前那張空椅子坐下。玉天龍慢悠悠跟在他後面，拄柺杖坐到主位上，跟六位嶽父點頭打了招呼。
唐雨格雙手交疊放在腿上，綠髮垂在臉側，眼神溫溫地看著他，沒逼問。牧奴嬌坐在她旁邊，棕髮紮成高馬尾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，敲得很用力，像在忍什麼。露西託著腮，藍髮滑過手背，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，眼神卻在認真打量他全身上下。千鶴坐在最邊上，銀白長髮垂到腰際，兩手攥著裙擺，指節都捏白了。
朱竹清站在廳門邊，黑馬尾甩在肩後，琥珀色眼睛直直看過來。她沒出聲，只是對他輕輕點了一下頭——不是客套的點頭，是那種「我知道你沒說全，但這裡人多我不問」的點頭。
玉龍月坐定，端起桌上那杯還冒熱氣的茶喝了一口，是露西泡的，鹹甜味他認得。放下杯子，他對七女說：「神樂還在考慮交易條件，我給她一天時間。她手上有另一半血誓碑文，我要她拿出來換我的饕餮精血壓制反噬。」
他沒說反噬不到一年會同時發作在他和她身上。他沒說反噬發作時血脈會崩解。他沒說神樂體內的反噬已經開始了，快則三個月、慢則半年。
玉天龍端著茶碗吹了口熱氣，灰白眉毛動都沒動，順著他的話往下接：「那丫頭確實拿了初代宗主和蝕日黑犬教祖的另一半血誓碑文。兩脈同源這件事，今天趁六位親家都在，我把話說清楚——饕餮角與邪獸瞳，當年本是一脈，分裂後各自立宗，初代宗主與黑犬教祖立下血誓要後代合一，但後來出了變故，血誓被拆成兩半，饕餮宗藏了一半，黑教庭藏了另一半。」
六位嶽父交換了眼神。坦雄雙手抱胸，哼了一聲。牧戰把茶杯往桌上一擱，力道大得杯子在碟子上彈了一下。
「兩脈合一的意思，」玉天龍放下茶碗，「不是龍月入贅，就是那丫頭嫁進來。沒有第三條路。」
「她要的是前者。」玉龍月接話，語氣很淡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「我給的是後者——但她還沒點頭。」
七女同時吸了口氣。藍夢琴那雙冷冽的眼睛瞇了一下，千鶴捏著裙擺的手指鬆開又攥緊。露西託腮的手放下來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，像在算什麼。
「這事晚點再說。」玉龍月站起身，目光掃過六位嶽父和七女，「今天爺爺和岳父們都在，先把正事辦了——八顆魂種全煉化了，還沒讓你們看過。」
他話音剛落，小腹位置的白金色饕餮獸紋便亮了起來。不是慢慢亮起，是瞬間爆開，像有人在他體內點燃了一盞白金色的燈。
「氣吞天下。」
他低聲唸出魂種的名字，靈力從丹田深處翻湧而出。週身方圓三丈內的空氣突然凝滯——不是變冷，也不是變重，是流動本身被抽走了。坦雄正要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碗，手指伸到一半硬生生停在半空中，動作慢了整整一拍，像在濃稠的泥漿裡劃水。
牧戰瞪大眼睛，嘴裡那句「搞什麼」含在喉嚨裡，嘴唇張開的速度也慢了下來。
玉衡從座位上站起來，眉毛底下那雙與玉龍月一模一樣的眼睛閃過一道精光。他抬手在空氣中揮了一下，手掌劃過的軌跡肉眼可見地滯了一瞬，然後才恢復正常流速。
「六倍增幅的吞噬特性，還帶空間遲滯領域。」玉衡放下手，語氣裡壓著讚許，「練到大成，能把敵方戰技吞在領域裡，連出招的機會都不給。」
玉龍月收起領域，眾人動作恢復正常。坦雄那隻伸到一半的手終於拿到茶碗，他沒喝，直接放下，轉頭看向自家女兒：「小雅，換妳。」
坦妮雅站起來，紫色長髮無風自動。她掌心攤開，暗紫色雷光在掌中炸裂——不是一兩道細碎的電弧，而是整團雷蛇同時竄出，沿著她手臂往上爬，在她肩膀、後頸、髮梢間劈啪作響。六倍增幅的雷勁灌進正廳，卻不燒任何木料，只在空氣中留下一股金屬般的焦甜味。
她五指一收，正廳石板地面浮現一圈暗紫色雷紋，範圍比她的身高大三倍。雷紋像有生命一樣在石板上緩慢旋轉，每一道紋路邊緣都泛著細密的電光，踩上去會腳底發麻。
坦雄大笑起來，聲音響得像打雷。他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坦妮雅肩膀上，巴掌力道大到坦妮雅膝蓋彎了一下，但她硬挺著沒倒。
「這雷勁——」坦雄收住笑，眼眶有點紅，「比老子當年還猛。好，好得很。」
藍夢琴沒等點名，直接站起來。她右手指尖凝出一簇暗紅色的火焰，只有指甲蓋大小，無聲無息地燃著。火焰週邊的空氣扭曲了一下，把坦雄拍她女兒肩膀的畫面燒成一片模糊的熱浪，但正廳裡誰都沒感覺到熱——熱勁全鎖在那簇火焰裡，一絲不外洩。
「燎原天火，六倍增幅，領域內只焚敵不燒己方。」藍夢琴說這話時語氣很淡，但嘴角翹了一點，騙不了人。她爹藍烈放下茶杯，滿意地點頭，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笑意。
唐雨格起身走到正廳中央，蹲下來，掌心按在腳下那塊青磚上。翠綠色靈力從她指尖滲入磚縫，六倍增幅的翠綠藤蔓瞬間從縫隙裡竄出來，不是慢慢長，是爆炸式地往外湧，眨眼間織成一道半人高的藤牆，葉片層層疊疊，每一片葉子邊緣都泛著淡金色的光。
「領域內草木聽令生長。」唐雨格回頭看向她爹唐松年，「爹，你摸摸看。」
唐松年蹲下來，指尖觸碰藤蔓表面。他閉眼感受了兩秒，睜眼時眼神裡帶著掩不住的震驚：「木靈力純度已達頂尖——比麒麟族這一代所有年輕人都高。」
牧奴嬌等不及了，把牧戰往旁邊一推，大步踏進廳中央。她雙腳踩實地面，靈力從丹田灌入腳底——地面猛然一震，杯子裡的茶水濺出半盞，立柱上的橫樑嘎吱響了一聲，正廳石板表面浮現數道龜裂紋路，一叢尖石錐從裂縫裡拔地瞬起，石錐尖端寒芒閃爍，每一根都有手臂粗。
「靠——」牧奴嬌急收力道，尖石錐嘩啦一聲碎成粉末，她滿臉通紅地轉身對牧戰鞠躬，「爹對不起，我沒控好——」
「對不起個屁！」牧戰一巴掌拍在桌上，茶碗彈起來又落下，「比蒙巨獸就該踩裂地板才算數！這泰鬥天嶂你收穩了，裂幾塊石板算個什麼？老子當年把你爺爺的練功房整個踩塌了都沒賠！」
露西笑著搖頭，從座位上起身。她指尖凝出一顆拳頭大的水球，看起來普普通通，透明清澈，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水球內部有暗流高速旋轉，轉速快到在球心形成一個小小的真空漩渦。她隨手將水球拋向庭院那座石燈，水球飛出去時無聲無息，撞上石燈的瞬間沒爆、沒濺、沒碎——直接穿過石燈，在石頭中間留下一圈邊緣光滑得像打磨過的孔洞。
露海潮挑眉，站起身走到門口，彎腰湊近那圈孔洞看了一眼，回頭看女兒時眼神裡有掩不住的得意：「這穿透力，比海怪族的暗流牙還利。你那顆淵流潛影，選得好。」
千鶴從最邊上的座位走出來，銀白長髮在靈力激盪下向外飄散。她雙手在身前劃了個圈，六倍增幅的銀白風刃在她身周凝成三道弧線，繞著她身體轉了三圈後沖向庭院——風刃過處，地上那堆落葉被切成細絲，每一根葉絲粗細均勻得像用尺量過，卻一粒塵埃都沒揚起來。
千羽生沒睜眼。他從頭到尾都閉著眼睛，直到風刃散盡才慢慢張開，那雙與千鶴一模一樣的銀灰色眼睛裡閃過一道光。
「這風，已經摸到天際流的門檻了。」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。
最後站出來的是朱竹清。
她從廳門邊走到正廳中央，腳步很穩，但玉龍月看到她攥在身側的右手微微發抖。她攤開掌心，暗紅色火焰從掌心跳起——不是藍夢琴那種無聲的暗紅，她的火焰帶著赤紅色的紋路，火焰貼著石板地面蔓延開來，像一層薄薄的紅色水銀在地面流動，經過木製椅腳時繞開，經過桌腳時繞開，經過嬰兒搖籃那扇虛掩的門時直接繞了個大彎。
玉夫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她走到朱竹清面前，低頭看著地上那層貼地燃燒的暗紅火焰，眼眶紅了。
「妳娘當年的朱雀火，就是這個顏色。」玉夫人的聲音有點啞，她伸手按住朱竹清的肩膀，拇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，「一模一樣的顏色。」
朱竹清沒說話。她掌心的火焰穩穩燃著，但下巴在輕輕抖。
就在這時，八道魂種的靈力在同一瞬間產生了共鳴。
不是誰發動的，是它們自己響應的。七女胸口的獸紋同時亮起——坦妮雅的暗紫雷紋、藍夢琴的火紅鳳凰紋、唐雨格的翠綠麒麟紋、牧奴嬌的棕黃比蒙紋、露西的深藍利維坦紋、千鶴的銀白席茲紋、朱竹清的赤紅朱雀紋——七道獸紋在同一秒亮到極致，像七枚不同顏色的太陽鑲在她們胸口。
玉龍月小腹的白金色饕餮獸紋也浮現出來，內嵌那對神牛斷角在光芒中微微震顫。八道獸紋互相呼應，廳內靈壓暴漲到連立柱上的灰塵都被震落，空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捏住，所有人都感覺到胸腔裡心臟跳動的節奏被硬生生拽成同一拍。
偏廂傳來一聲嬰兒啼哭。
緊接著第二聲、第三聲、第四聲、第五聲、第六聲——六名男嬰在同一瞬間睜眼，哭聲整齊得像在合唱，聲波穿透門板傳入正廳，跟八道獸紋的共鳴頻率完全一致。
玉天龍拄著柺杖站起來，蒼老的手背青筋浮起。他環顧正廳一圈，目光在玉龍月、七女、六位嶽父、玉衡、玉夫人臉上逐一停留，最後落在偏廂那扇虛掩的門上。
「八顆魂種全部認主。」他的聲音很沉，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敲出來的，「饕餮宗這一代——後繼有人。」
坦雄用力拍了一下大腿，牧戰仰頭灌下一整杯茶，藍烈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擴散成一個完整的弧度，唐松年眼眶微濕，露海潮雙手抱胸連連點頭，千羽生重新閉上眼睛，臉上帶著一抹淡笑。
正廳裡的氣氛還沒鬆下來，朱竹清突然按住胸口。
她胸口那枚赤紅朱雀獸紋像被烙鐵燙了一下，灼痛感從胸口竄上喉嚨，她整個人晃了一下，差點沒站穩。玉龍月瞬間起身，一隻手攬住她後腰，另一隻手按住她肩膀上那道殘痕曾經盤踞的位置。
「怎麼了？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只有她聽得到。
朱竹清沒回答。她轉頭望向窗外，琥珀色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小點。
林道方向，別院圍牆外那棵老槐樹下，蹲著一頭灰紫色的黑犬。
不是普通的野狗。那東西的體型比狼還大，毛色在晨光下泛著暗紫色的金屬光澤，四肢修長，蹲姿卻穩得像雕像。它正對正廳窗戶，灰紫色豎瞳直直盯著她，眼神裡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，只有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平靜。
它嘴裡叼著一綹深紫色的斷髮。
髮梢參差不齊，切面平整，是被刀刃割斷的——不是咬斷，不是扯斷。髮絲在晨風裡輕輕飄動，每一根的顏色都跟神樂的髮色一模一樣。
朱竹清胸口朱雀獸紋再次灼痛，這次比剛才更劇烈。她腦中閃過昨夜那個夢——灰紫眼黑犬轉頭直視她，豎瞳裡倒映著饕餮角的影子——夢裡黑犬咬住朱雀的位置，跟她現在按住胸口的位置一模一樣。
「窗外。」她說，聲音很輕但很穩。
玉龍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黑犬豎瞳與他對上的瞬間，他左手背那枚犬牙印重重跳了一下——不是脈搏，是咬合，像有一排看不見的牙齒在他手背上用力一闔。暗紫色光芒從牙印邊緣滲出來，跟窗外那頭黑犬豎瞳裡的光完全同步。
黑犬站起身，動作慢得像在等他們看清。它把叼著的斷髮放在槐樹根部的石臺上，前爪壓住髮絲不讓風吹走，然後退了一步，灰紫色豎瞳最後看了玉龍月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——
我還在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