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月從偏廂走出來的時候，外衣已經披上，腰間收納囊扣得整整齊齊。他手背上的犬牙印還在跳，像有人拿指尖一下一下戳他的血管。
他沒看任何人，直接走向門口。
「走吧。」他對玉天龍說。
玉天龍拄著柺杖跟在他身後，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沉得讓地磚悶響。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別院門外的晨霧裡，門框旁邊的朱竹清還站著沒動，手指捏著衣襟的皺褶越捏越深。
——
驛館在學院外圍的東側林地邊上，是黑教庭三年前買下的一棟老宅改建的。外牆爬滿暗灰色的藤蔓，門口的兩盞燈籠沒點火，只用兩顆暗紫色的靈晶照明。
玉龍月一腳踏進門檻，腥甜的邪氣就從腳底板竄上後腦杓。
大廳不大。正中一張黑石長桌，桌上一座巴掌大的玉碑豎著，碑身半透明，裡面有暗金色的紋路在流動，像被封住的血管。神樂坐在桌後，雙手交疊放在碑座上，灰紫色的豎瞳直直盯著門口。
她今天沒披那件黑斗篷。一頭深紫色長髮綁成低馬尾，貼身的暗色勁裝把腰線和胸口勒得很清楚。鎖骨上隱約浮著一圈暗紅色的紋路——那是反噬的痕跡。
「來得很快。」她說，聲音比昨天見面時啞了一點。「坐。」
玉天龍拄著柺杖站定，沒坐。玉龍月也沒坐，他走到桌前三步的地方停下，左手的犬牙印在神樂靠近玉碑的瞬間猛地抽了一下，疼得他手指微微蜷起。
「碑已經啟了。」神樂把玉碑往前推了半寸。「你們要的答案，全在上面。」
她指尖在碑頂一抹，暗金色的光從碑身裡炸開，一行行古篆體的血色文字浮上半空，像被燒紅的鐵絲一筆一劃烙進空氣裡。
玉龍月瞇起眼，一字一字讀過去。
「……兩脈同源，以精血締此誓約。饕餮角主噬，蝕日瞳主破，合則脈穩，分則脈崩。若兩脈繼承者未於反噬發作前合脈，血誓禁制自啟——雙方血脈同時崩解，無解。」
最後四個字浮出來的時候，玉天龍握柺杖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神樂沒有看他。她看著玉龍月。
「我體內的反噬已經開始了。」她拉開領口，鎖骨下方那片暗紅紋路一路蔓延到胸口上方，邊緣已經發黑。「快則三個月，慢則半年——你也會跟我一樣。你的靈核釘孔，應該已經漏拍了吧？」
玉龍月沒否認。
「條件是什麼？」他問。
「你入贅黑教庭，跟我合脈。」神樂說得很快，像這句話她已經在心裡練了無數遍。「合脈之後，血誓禁制自然解除。碑文為憑，我不會坑你。」
玉天龍柺杖重重頓地。「妳父親知道這件事嗎？」
神樂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個弧度不像笑，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。「不知道。我這次帶碑出來，違背了我父親的命令。黑教庭內部對血誓的態度——不是所有人都想解開它。有人寧可讓兩脈一起爛掉，也不肯跟饕餮宗握手。」
她把手從碑座上移開，掌心朝上放在桌上，十根手指微微發抖。那不是裝的，是體內反噬正在咬她的靈脈。
「我來這裡，跟黑教庭無關。」她說。「我只代表我自己。」
玉龍月沉默了三秒。
「我不入贅。」他說。
神樂的手指猛地攥緊。
「但我可以跟妳做另一筆交易。」玉龍月往前踏了一步，左手按在黑石桌面上，犬牙印的位置正好壓在碑影底下。「血誓對血誓——我用饕餮精血幫妳穩住反噬，作為交換，黑教庭把另一半血誓碑文交給饕餮宗。從此兩脈互不干涉，各走各的路。」
神樂的豎瞳縮了一下。
玉天龍側頭看了玉龍月一眼，沒說話，但握柺杖的姿勢鬆了半分。
「你的意思是不娶我，也不合脈，但要我交出碑文？」神樂的聲音壓得很低。「你覺得我會答應？」
「妳不答應的話，現在就可以把碑收起來，送客。」玉龍月跟她對視，眼睛裡沒有挑釁，只有一種很沉的平靜。「但妳不會。因為妳知道——這裡除了我，沒有人能幫妳壓住反噬。」
神樂瞪著他，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。鎖骨那片暗紅紋路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燙了一下，猛地亮了一瞬，她悶哼一聲，整個人往前傾，額頭差點撞上桌面。
玉龍月伸手，五指張開，按在她頭頂上方三寸的空中。一股暗金色的饕餮靈力從掌心湧出來，不進她體內，只是罩在她身周，像一層很薄很燙的繭。神樂的喘息慢慢平下來，鎖骨上的暗紅退了一點，邊緣的黑色沒再往外爬。
她抬起頭，灰紫色的眼瞳裡有水光，但沒掉下來。
玉龍月把手收回來，犬牙印的位置又多了一道淺淺的灼痕，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燙了一下。
「一天。」神樂說。她伸手按住玉龍月左手背上的犬牙印，五指冰涼，指尖的力氣很輕，像在摸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。「你給我一天，我考慮。」
玉龍月低頭看了一眼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，沒有甩開。
「好。」
他轉身。玉天龍拄著柺杖跟在他身後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大廳裡迴盪，一重一輕，交錯著往門口去。神樂沒有起身，她坐在黑石長桌後面，玉碑的血色文字還在半空中緩緩浮動。她盯著玉龍月的背影，手指慢慢從桌面滑下去，攥住了自己袖口的布料。
——
驛館門外，天已經全亮了。
晨光從樹冠縫裡篩下來，落在玉龍月臉上，把他額角的細汗映得一清二楚。他站在門檻外面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左手背上的犬牙印還在跳，但節奏比進去之前慢了一點。
「你剛才提的條件，她會答應嗎？」玉天龍問。
「會。」玉龍月把手背翻過來看了一眼，暗紫和淡灰還在互相頂撞。「她沒有別的選擇。她父親不會幫她，黑教庭也不會——她是一個人來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把外衣的袖子拉下來，蓋住那道印記。
「反噬的事，回去不要跟七女說細節。她們問起來，就說還在談。」
玉天龍拄著柺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他。「你能壓多久？」
玉龍月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看著遠處別院的方向，那裡有七道獸紋正在恆亮，還有一個朱雀獸紋在發冷。
「夠撐到她把碑文交出來。」他說。「走吧，爺爺。孩子們該醒了。」
柺杖頓地，兩個人沿著林道往回走。身後驛館屋簷下的暗紫靈晶閃了一下，然後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