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那一下脈衝，朱竹清咬住嘴唇硬生生吞了回去，胸口的朱雀獸紋卻不聽話，暗紅光暈一層一層往外盪，燙得她手指都在發顫。她腦海裡那隻灰紫眼黑犬還沒走，隔著夢境的邊界直勾勾盯著她，豎瞳裡的饕餮角倒影像兩把彎刀。
廳內，玉龍月低頭看著左手背。犬牙印的暗紫色正在慢慢退回去，從銳利退成模糊，從心跳退成死寂，但他知道那不是結束——那是對方收手。神樂故意放開的。像釣魚的人鬆了鬆線，讓魚以為自己還有力氣遊。
玉天龍拄著柺杖站起來，玄色長袍的下擺掃過椅腳。「先別管那個印。」老爺子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，但握著龍頭柺杖的手指節節分明，「今天正事擺前頭。丫頭們呢？」
像是在應他的話，走廊那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，夾雜著嬰兒咿咿呀呀的軟糯嗓音。
主寢的門被推開。坦妮雅走在最前面，紫色長髮還有些凌亂地披在肩上，懷裡抱著玉霆鈞；小傢伙含著自己的拳頭，圓滾滾的眼睛東張西望，顯然還沒搞清楚為什麼一大早就要被抱出來。千鶴跟在她身後，銀白長髮用一根簪子隨手綰了個髻，玉夜遙趴在她肩頭打呵欠，小拳頭揪著她一綹頭髮不放。
藍夢琴抱著玉曦熾出來的時候，火紅長髮已經整整齊齊束成高馬尾，臉上恢復了平日那種冷豔的淡然，但走路時腳跟落地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——她還在不高興。唐雨格懷裡的玉甯棣倒是乖得很，睜著翠綠色的眸子安安靜靜看著廊道上的光影，小手一下一下拍著她鎖骨的位置。牧奴嬌和露西並肩走在最後頭，一個棕髮炸得像獅鬃，一個藍髮濕潤如海藻，玉鎮嶽在牧奴嬌手臂上蹬腿，力氣大得她得兩手抱著才壓得住；露西懷中的玉瀚汐則瞇著眼，嘴角掛著一抹懶洋洋的笑，跟他娘一模一樣。
六個女人走進正廳，六個嬰兒的氣息一下子把廳裡原本凝重的空氣沖散了些。六位嶽父原本坐在客位上喝茶，聽見腳步聲便先後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各自女兒懷裡那團軟嫩嫩的小東西上。
紫電霸王龍族的坦雄是第一個站起身的。他是坦妮雅的父親，身材高大得像一堵牆，紫色短髮根根豎立如鋼針，臉上的線條硬朗粗獷，但一看見女兒懷裡那個含拳頭的小傢伙，那張鐵灰色的臉就繃不住了。「這就是霆鈞？」他大步跨過去，粗聲粗氣的嗓門震得茶杯蓋子都在抖，「長得跟他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」坦妮雅翻了個白眼，把兒子往他懷裡一塞：「爹，你看清楚，眼睛是龍月的那種暗金色。」坦雄低頭一看，小傢伙正瞪著圓滾滾的暗金眸子盯著他，嘴裡的拳頭「啵」一聲拔出來，然後咧開嘴笑了。坦雄愣了一瞬，隨即仰頭大笑，笑聲震得窗外樹枝上的鳥撲稜稜飛走好幾隻。
其餘五位嶽父也圍了上來，正廳裡一下子熱鬧得像菜市場。森羅城麒麟族的唐松年是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，一身青衫，接過唐雨格遞來的玉甯棣時手勢輕得像在捧瓷器，但低頭看見孫子那雙翠綠豎瞳的瞬間，眼眶還是紅了一圈。他是唐雨格的父親。海濱城利維坦族的露海潮渾身帶著一股海鹽味，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細碎的鱗紋，他把玉瀚汐舉到眼前端詳了半晌，忽然嘖嘖兩聲：「這小子，血脈裡的水元素比我還純。」他是露西的父親。風之谷席茲族的千羽生是個清瘦的男人，銀白長髮垂到腰際，他沒說話，只是把臉貼上玉夜遙的額頭，閉上眼感受了片刻，再睜開時眼底有風的紋路在轉。他是千鶴的父親。
猛獸城比蒙巨獸族的牧戰接過玉鎮嶽的時候，那小傢伙一拳揍在他下巴上，力道大得他「嘶」了一聲，然後哈哈大笑，一掌拍在玉龍月肩膀上：「好小子！這力氣像我！比你爺爺年輕時候還野！」他是牧奴嬌的父親。炎鳳城火鳳凰族的藍烈是最後一個開口的，他是藍夢琴的父親，一頭火紅長髮束成低馬尾，面容俊美卻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，他沒抱玉曦熾，只是低頭看了那嬰兒一眼，然後抬起眼，淡金色的瞳孔直直看向玉龍月：「鳳凰血脈純度，比你上次靈晶裡記錄的高了半成。」語氣像在報軍情，但藍夢琴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朱竹清始終站在玉夫人身後，背靠著廳門的邊框，雙手交疊在腹前，姿勢乖巧得像個侍女。她沒有孩子可以抱，也沒有父親在廳裡——她的朱雀血脈來自饕餮宗旁系嫁去朱家的那一支，跟眼前這六個頂級世家八竿子打不著。但她胸口的朱雀獸紋還在微微發燙，像一塊埋在皮膚底下的炭火。
六位嶽父哄完孫子、抱完女兒，重新坐回椅子上。茶杯又端了起來，氣氛鬆快了許多。但坦雄把茶蓋一掀，蒸汽冒上來的時候，他那張粗獷的臉就轉向了玉龍月，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「龍月啊，」他的嗓音粗得像砂紙刮木頭，「我聽說你身邊最近挺熱鬧的？先是多了一個初戀情人表姐——」他朝朱竹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「——現在又多一個黑教庭的千金小姐？」
牧戰把茶杯往桌上一擱，接話接得又快又直：「黑教庭是什麼地方，你心裡沒數？邪獸師的邪教，被東西兩片大陸七個國家聯名通緝的犯罪組織。他們的教主千金找上你，總不會是要請你去喝茶吧？」他棕黃色的眼珠盯著玉龍月，語氣不像調侃，更像警告，「碰都別碰，少惹為妙。」他是牧奴嬌的父親。
玉龍月站在正廳中央，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，聽完這兩句，沒立刻回話。他慢慢抬起左手，手背朝外，讓廳裡所有人都能看清楚那枚暗紫色的犬牙印。
那東西在動。不是形狀在變，是顏色——從暗紫退成淡灰，再從淡灰跳回暗紫，節奏緩慢得像某種深海的脈動，每一次跳動都讓血管跟著抽一下。六位岳父看見那道烙印的瞬間，臉色全變了。坦雄的笑容僵在臉上，牧戰放下茶杯的手指頓在半空，唐嶽的眉頭皺成一團，露海潮的古銅色鱗紋下浮起一層肉眼可見的寒氣，千羽生的瞳孔裡風紋驟然加速旋轉，藍烈的表情倒是沒什麼變化，但手指已經從蜷縮變成握拳。
「岳父們，」玉龍月開口，聲音乾澀得像砂礫摩擦，「問題不是我要不要惹她。」他放下手，指節因為握拳太久而發出輕微的嘎嘎響，「我還沒惹她，她已經找上門了。這個印記不是我自己弄上去的，是她——」他頓了一下，想起當時神樂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，冰涼得像蛇鱗，「——硬烙的。」
廳裡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玉夫人嘆了一口氣。那口氣長得像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吐光，她環顧了一圈七個女孩——六個抱著兒子的，一個站在她身後的——臉上浮起一種哭笑不得的神情。「當年算命先生給他批八字，說他命犯桃花劫，」她轉頭看向玉衡，語氣裡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無奈，「我那時候還不信。現在我信了。」
玉天龍的柺杖在這時重重點了一下地磚。那聲音不響，但很沉，像石頭砸進深水裡，把廳裡所有雜音全部壓了下去。老爺子沒有坐下，拄著柺杖站在主位前，玄色長袍將他整個人襯得像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樹，他抬起眼，目光從六位嶽父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。
「調侃的話說夠了。」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可反駁的分量，「先搞清楚黑教庭千金找上龍月的原因，估計是雙方先祖之間立過血誓。」
牧奴嬌的父親牧戰最先坐直身體，棕黃色的眼珠瞇了起來。「血誓內容是什麼？」
玉天龍沒有直接回答。他轉頭看了玉龍月一眼，那一眼裡頭的東西很複雜——有審視，有掂量，也有一絲壓得很深的驕傲。「初代宗主當年與蝕日黑犬一脈立過血誓，」他說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「但那份誓言只有一半留在我們饕餮宗的祠堂裡。另一半——被刻意抹去了。除了黑教庭的教主，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完整的誓約寫了什麼。」
露西的父親露海潮將玉瀚汐輕輕放回女兒懷裡，站起身，古銅色的臉上浮起一層陰影。「所以那個叫神樂的丫頭，」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，像海浪退潮前的吸力，「她知道你們不知道的那一半。」
「對。」玉天龍點頭，「而且她說得很清楚——血誓反噬不到一年就會發作。不只是玉龍月的混種饕餮反噬，還有她自己的蝕日黑犬血脈。」
廳裡的空氣一瞬間凝住了。
藍夢琴抱著玉曦熾的手指不自覺收緊，把嬰兒往胸口壓了壓。千鶴垂下眼簾，手指輕撫玉夜遙的後背，但她眼角餘光一直鎖在玉龍月左手背上那道暗紫色的印記上——它在跳。很慢，很微弱，但一直在跳。
朱竹清按著胸口的手指終於放了下來。朱雀獸紋的灼燒感慢慢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涼意，像有風從骨髓深處往外吹。她想起夢裡那雙灰紫色的豎瞳，想起饕餮角的倒影，想起黑犬咬住朱雀脖子的位置——和玉龍月靈核裡那個釘孔的位置一模一樣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把外衣拉得更緊了一點，往玉夫人身後又退了半步。
玉天龍把柺杖換到另一隻手，重新坐回主位上。他伸手端起茶杯，沒喝，只是把杯蓋轉了半圈。瓷蓋刮過杯沿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，像某種古老的暗號。
「接下來要說的事，」他抬起眼，看著六位岳父，「你們聽完之後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。窗外黎明剛過，天空泛著一層淺淺的魚肚白，林道方向的馬車輪聲已經停在院門外。不是六位岳父的車——他們早就到了。是另外一批。
「——要撐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