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輪聲從林道那邊一節一節輾過來，木輪壓過碎石的聲音在黎明前的寂靜裡格外清楚。玉龍月坐在床沿沒動，先側耳數了數——至少三輛，為首那輛的輪距很沉，是玄鐵廂車，只有饕餮宗嫡系才用這種車。
他拉好上衣，赤腳踩上地板，沒驚動床上任何一個人。
別院大門推開時，晨霧還沒散。灰藍色的霧氣貼著地面翻滾，被馬車輪子攪出幾道旋渦。第一輛玄鐵廂車已經停穩，車簾繡著暗金色的饕餮獸紋，後面跟著兩輛輕便馬車，車簾緊閉，簾後隱約有人影晃動。
車門一開，玉衡先跳下來，轉身扶住車內伸出的那隻手。玉天龍拄著龍頭拐杖踏下車階，一身玄色長袍在霧氣裡像截鐵塔。玉夫人跟在後頭，手裡挽著個食盒。
玉龍月上前兩步，還沒開口，玉天龍的柺杖已經點在他腳前三寸的地磚上。
「黑教庭找上門了？」老爺子的聲音不高，但在晨霧裡傳得很清楚。
「找上門了。」玉龍月沒打馬虎眼。
玉天龍的眼睛瞇起來，視線從他臉上掃到左手背，在那枚淡灰色犬牙印上停了一瞬。老爺子的瞳孔縮了一下，像看到什麼早該料到卻又不想見到的東西。
「還剩幾天？」
「六天。」
玉天龍沒再問，拄著柺杖往正廳走。玉衡經過玉龍月身邊時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，力道很重，但什麼都沒說。玉夫人把食盒塞進玉龍月手裡，低聲說了句「你們還沒吃吧」，就跟著進了門。
第二輛馬車的簾子掀開，坦雄第一個下來。雷屬性紫電霸王龍族的家主身形魁梧，一頭紫髮即使在天色未亮時也像通了電似的微微發亮。他看了眼玉龍月，下巴繃得很緊，但還是點了個頭。
第三輛車裡陸續下來的是千羽生、唐松年、牧戰、露西的父親海濱城城主露海潮，還有藍夢琴的父親炎鳳城城主藍烈。六位岳父全到了，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笑意，神色各異——坦雄臉色鐵青，千羽生眉頭微皺，牧戰直接握著拳頭，指節喀喀響。
「進去說。」玉龍月側身讓出路。
正廳裡，玉天龍已經坐在主位上，拐杖靠在椅背旁。茶還沒上，老爺子就直接點破：「饕餮與蝕日黑犬兩脈確是同源。」他頓了頓，端起玉夫人剛遞上的茶杯，沒喝，只是轉著杯蓋，「初代宗主當年曾與黑犬一脈有過血誓，但細節被刻意抹去了。我知道的只有一半。」
「另一半呢？」玉龍月站在廳中央，拳頭不自覺收緊。
玉天龍看向門外翻滾的晨霧，沉默了很久。「另一半隻有黑教庭教主知道。」
廳外走廊上，木板地輕輕響了一聲。
朱竹清赤著腳站在門縫後。她是最先醒的——玉龍月起身時床墊回彈的震動把她驚醒，之後就再也睡不著。她披了件外衣跟出來，剛走到廳門邊，就聽見「黑犬」兩個字從玉天龍嘴裡吐出。
胸口朱雀獸紋猛地一燙。
不是平常那種溫溫的脈動，是真正灼熱的那種燙，像有一小簇火在皮膚底下炸開。她按住胸口，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——灰紫色豎瞳的黑犬，體型不大，但渾身纏著暗紅色的霧，正追著一隻朱雀撕咬。朱雀的尾羽被扯斷好幾根，散落的羽毛還沒落地就被黑霧吞掉。
那是昨晚的夢。她以為只是夢。
但現在獸紋在燒。
廳內，玉天龍放下茶杯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聲音很脆，也很冷。「神樂要的不是駙馬。」老爺子抬起眼，直直看著玉龍月，「她是想藉合脈之名，吞掉你體內的饕餮角。」
玉龍月的拳頭收緊，指節泛白。
「黑犬一脈的血誓反噬，只剩不到一年就會發作。」玉天龍繼續說，聲音越來越沉，「她比你還急。你的混種饕餮如果反噬——」他伸手指向玉龍月胸口，「——有精神之海裡那頭神牛頂著，有初代宗主的七色靈礦戒指梳導經脈，你可以拖。拖到贏得大賽，進了七色靈脈，血脈進化之後反噬自然就能解決。」
「但她拖不起。」玉龍月接話，聲音發乾。
「對。」玉天龍往椅背一靠，「所以她一定會在你反噬之前動手。六天？她給你的期限根本不是給你考慮用的，是她自己剩下的安全時間。」
廳門外，朱竹清按著胸口的手指微微發抖。獸紋還在燒，而且越燒越旺，朱雀的虛影在她靈核裡不安地撲騰。她想起玉龍月說過的話——神樂在他靈核裡留下的不是傷口，是釘孔。那個釘孔的形狀，和夢裡黑犬咬住朱雀脖子的位置一模一樣。
玉龍月張口正要問下一句，左手背突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心跳那種輕顫，是猛力一抽，像是有人拿針從裡面往外刺。犬牙印的顏色在眨眼間從淡灰轉回暗紫，邊緣重新變得銳利清晰，心跳聲從微弱一下子炸成擂鼓——
砰。砰。砰。
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，但比他心臟的節奏快上一倍。十四下，十五下，然後驟然停止，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。
玉龍月低頭看著手背，瞳孔收縮。
玉天龍的柺杖在這時重重點了一下地磚。「來了。」老爺子的聲音出奇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，「她在試探印記的極限距離。剛才那一輪脈衝，是在測你靈核的反應速度。」
廳門外，朱竹清胸口的朱雀獸紋在同一瞬間暴漲出一圈暗紅光暈，她咬住嘴唇沒出聲，但腦海裡那隻灰紫眼黑犬已經轉過頭來——隔著夢境的邊界，直直看向她。
那雙豎瞳裡，有饕餮角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