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月放下粥碗時，手背的犬牙印正從裡面往外燙。那種燙不是皮肉燒灼，是血管裡有東西翻過身，爪子貼著管壁慢慢刮。他五指張了張，又收緊，把那股熱壓回骨縫裡。
「都聽到了吧。」他抬起頭，目光繞桌一圈。「神樂要的不是我這個人，是饕餮角跟邪獸瞳拼回同一條線。當駙馬只是順帶——她要的是兩脈合一。」
坦妮雅把筷子往桌上一擱，紫髮甩到肩後。「兩脈同源？我們六個的血脈跟你綁了快兩年，圓環都進化到七芒星了，現在冒出一個邪獸瞳說她也跟你同源？」
「血脈同源不等於妳們會被換掉。」玉龍月說得很快，手指在碗沿敲了一下。「妳們是我的老婆，這是寫進族譜、拜過堂、爺爺親口認的。她一個外人，連門都還沒進。」
「她留了印。」牧奴嬌終於開口，指節還在喀喀作響，棕眼盯著他手背那枚牙印，像獵人盯著不肯斷氣的獵物。「七日。這叫沒進門？」
「七日是她給的期限，不是她給的保證。」玉龍月聲音沉下去，「我要是七天之內不去，通道關了，她一樣能從別的地方找上門。與其等她摸進別院，不如把主動權捏在手裡。」
露西把玩著腰間收納囊的繩結，藍眼睛轉了轉。「所以你要去？」
「我要先去問清楚兩脈同源到底是什麼。」他把「先」字咬得很重。「問清楚之前，誰都不準動。尤其是妳，嬌嬌——」
牧奴嬌哼了一聲，別過臉，但拳頭鬆開了。
藍夢琴一直沒說話。她坐在他左手邊，火紅長髮垂在桌面，指尖在碗邊緣慢慢畫圈。此刻她忽然偏過頭，聲音冷得像淬過井水：「神樂幾歲？」
玉龍月愣了一下。「十八上下。」
「長得怎麼樣？」
「我沒仔細——」
「灰紫色豎瞳，銀灰長髮，腰細腿長。」藍夢琴替他補完，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。「胸部不小。我站在你旁邊看得很清楚。」
桌上空氣凝了一瞬。
千鶴放下筷子，銀白睫毛垂著，唇邊浮起一點極輕的笑意：「真不知道我們家龍月能不能把持得住，守住男德。」
這話一出，牧奴嬌先是重重哼了一聲，接著居然嘴角一扯。坦妮雅原本板著的臉也鬆了，紫眼睛斜過來：「把持不住？他敢。我先去把那枚犬牙印咬掉，看他拿什麼給那個女人認路。」
「咬掉？」露西笑出聲，把收納囊往桌上一放。「我提議立新家規，表決。第一條：老公身上不準出現來路不明的女人印記。第二條：出現一枚，全體輪流咬一遍蓋過去。第三條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唐雨格緩聲打斷，綠髮在頰邊晃了晃。她伸手按住露西的手腕，力道不大，但穩。「先別鬧。龍月的手還在發燙。」
眾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玉龍月左手背那枚牙印邊緣的暗色紋路又往外爬了一小截，細得像蛛絲，卻在日光裡泛著不祥的紫。
玉龍月苦笑著搖頭。「行了行了，我這不是把持得住嗎。神樂站在林道彎跟我說完話，我連她手都沒碰——」
「你碰了。」千鶴抬眼，聲音還是輕的，卻每個字都戳得準。「她碰了你。手背。留下印。這叫沒碰？」
玉龍月一時噎住。他伸手去攬千鶴的肩，想把話頭岔開——手還沒落到她肩上，藍夢琴的手先橫過來，啪地擋在他前臂。
「先交代完再碰。」藍夢琴沒看他，眼睛看著桌面。「交代完之前，誰都不準對你動手動腳。」
「我碰我自己的老婆——」
「我是你老婆，我說了算。」藍夢琴終於側過臉，火紅的眸子直直迎上他。「神樂的事，從頭到尾，一個字都不準漏。你剛才說她是黑教庭教主千金，然後呢？」
玉龍月斂了笑。他收回手，坐直了些，背脊離開椅背，像要把接下來的每個字都擺到桌面上稱過一遍再放出去。
「然後她說，饕餮跟蝕日黑犬是上古共生血脈。兩脈合一，才能壓得住混種饕餮的反噬。她還說，快的話半年，慢的話一年，我體內那頭東西會開始吞我自己的經脈。」
朱竹清始終沒出聲。她坐在桌尾，黑髮高馬尾垂在肩後，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。聽到「吞經脈」三個字，她的手指在桌布下動了一下，隨即又停住。
「她的話能信幾成？」坦妮雅問。
「血脈的事，寧可信其有。」玉龍月說。「我靈核裡的七元素渦流最近確實不太穩，你們也感覺到了——圓環有時候會漏拍。」
唐雨格點頭，很輕。「有。昨天在教室就漏了一次。」
「那就更不能拖。」玉龍月把粥碗往旁邊一推，空出桌面。「明天週日，爺爺跟六位岳父都要來別院。兩脈同源這件事，爺爺八成早就知道——神樂自己說的。我要當面問清楚。問清楚之前，誰都不準主動去找她。這是家規，不是商量。」
「那你呢？」朱竹清忽然開口。她的聲音不高，清清淡淡，卻讓整桌人都靜下來。「你去不去找她？」
玉龍月迎上她的目光。「我不主動找。但如果她找上門——」
「她會找上門。」朱竹清說。「她留了印，就是要你去找她。你不去，她來。這筆帳遲早要算。」
她說完，伸手把玉龍月手邊那碗已經涼透的粥往旁邊挪開半寸，動作輕得像在收拾一副用過的碗筷。
藍夢琴看了朱竹清一眼，又看回玉龍月。「還有一件事。她說你爺爺知道兩脈同源，可你剛才講到爺爺的時候，語氣不對。」
玉龍月沒否認。他垂下眼，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背那枚牙印。
「爺爺要是早知道，這次家長會他不會等到週日才來。」他說。「他會連夜趕來。所以我猜——他知道一部分，但不知道神樂已經找上我。」
「那就是黑教庭在逼你。」千鶴輕聲說。「逼你在爺爺面前先跟他們接觸。」
玉龍月抬眼看她，忽然笑了。那笑裡有幾分痞氣，也有幾分被說中心事的爽快。「小千，妳這腦子比風刃還利。」
千鶴臉微微紅了，別開視線。「我只是照你教的想。」
「行了。」玉龍月站起來，椅子往後一推，在地面刮出短促的聲響。「該說的都說了。今天不上課，各自把魂種靈力再理一遍，明天家長來之前，誰都不準離開別院半步。」
牧奴嬌跟著起身，經過他身邊時抬手往他胸口一拍，不重，但把他拍得退了半步。「把持不住就直說。」她棕眼一挑。「我幫你咬。」
「咬哪？」玉龍月挑眉。
「咬到你沒力氣想她。」牧奴嬌甩著棕髮走開。
坦妮雅經過時，指尖在他手背上那枚牙印邊緣狠狠按了一下，按得他倒抽一口氣。「留著。等我想到辦法，親自弄掉。」
露西最後走，彎腰時藍髮掃過他膝蓋，海藍色的眼睛笑成一彎月。「我還是要提議立家規。晚上表決喔。」
眾人陸續散了。藍夢琴走到門口又折回來，火紅眸子盯了他兩秒，才低聲撂下一句：「你剛才想攬千鶴，我擋了。下次先交代完，再想碰誰。」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飯廳只剩玉龍月與朱竹清。窗外日頭升高，光線斜斜切進來，把桌面分成明暗兩半。
朱竹清站起來收碗。她繞過桌角走到他身邊，放下碗，忽然伸出右手，掌心朝下，牢牢地按在他左手背上。她的掌心溫熱，正好蓋住那枚犬牙印。
玉龍月低頭看她。「竹清姐？」
「它剛才動了。」朱竹清沒抬頭，琥珀色的眼睛盯著自己手背下的那塊皮膚。「不是外面燙。是裡面。像有心跳。」
玉龍月沉默了一瞬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掌心貼掌心，把那股從血管裡往上翻的熱度壓回去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。「它在倒數。」
朱竹清抬起眼，看著他，很輕地應了一聲：「嗯。」
窗外日頭正亮，明日就是家長登門之期。